“陛下……” 魏奉先捡完布巾,重新伏地,头埋得更低,连额前的发丝都垂下来,遮住了脸,“奴才…… 奴才只是个宫宦,外间朝堂事,奴才不懂,不敢妄言……”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,不是装的 —— 他太清楚谢渊的手段,理刑院、玄夜卫,哪个不是谢渊能调遣的?去年镇刑司提督石迁谋乱,谢渊一句话,玄夜卫就把石迁满门拿了,连诏狱署提督徐靖都得避着谢渊的锋芒,他一个南宫小宦,怎敢说谢渊半句不是?
萧桓心里一沉 —— 连 “妄言” 都不敢,可见魏奉先对谢渊的惧,比他想的还深。他往前倾了倾身,语气放软了些,带着点诱:“朕知你不懂朝堂,可你听外间人说,谢太保是个什么样的人?是护社稷,还是护代宗?” 他想从侧面探探,谢渊在宫宦、守卫眼里,到底是 “社稷之臣”,还是 “代宗之党”—— 若是前者,他复位若能护社稷,谢渊或可容;若是后者,那便是死敌。
魏奉先的肩膀抖了抖,沉默了片刻,才从喉咙里挤出几句话,声音轻得像蚊子哼:“外间人都说…… 谢太保是忠直臣,德胜门退瓦剌,救了大吴;推行新政,减了百姓税…… 是…… 是以大局为重的。” 他不敢说 “谢太保只认代宗”,也不敢说 “谢太保防着南宫”,只捡了些人人都敢说的 “功绩”,可 “以大局为重” 五个字,却像重锤似的,砸在萧桓心上 —— 以大局为重,便是说,若他复位碍了大局,谢渊便会拦。
“以大局为重……” 萧桓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,声音里带着点自嘲,“那你说,朕复位,算不算‘大局’?” 他盯着魏奉先的后脑勺,看他敢不敢接话 —— 若是敢说 “算”,便是还念东宫旧情;若是不敢,便是彻底惧了谢渊,连他这个旧帝都不敢维护。
魏奉先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,额头上的汗滴在青石板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他知道这话不能接,说 “算”,若被玄夜卫知道,定是 “妄议君位” 的罪名;说 “不算”,又怕萧桓怒,把他赶出南宫 —— 南宫虽冷,可离了南宫,他一个废宦,连生计都成问题,更别说还要顾着在寿宁侯府当管家的兄长。
陛下…… 奴才…… 奴才真的不敢说……” 魏奉先的声音带着哭腔,膝盖往前挪了挪,几乎要磕在地上,“谢太保掌着玄夜卫,理刑院也听他调度,外间勋贵都怕他…… 奴才一个小宦,哪敢议论太保的事?求陛下饶了奴才吧……” 他索性把 “惧谢渊” 摆到明面上,既是避祸,也是暗示萧桓 —— 连勋贵都怕谢渊,您就算复位,也难敌他的权。
萧桓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的最后一点盼头,也像被风吹灭的烛火,冷了下去。他想起徐靖密信里的 “勋贵、宗室皆向”,想起寿宁侯派人说的 “谢渊孤掌难鸣”,可连他贴身太监都怕成这样,那些勋贵、宗室,又能有几分真心?怕不是嘴上应着,心里早怵了谢渊的权,等真要举事,一个个都要缩回去。
“罢了……” 萧桓挥了挥手,声音里带着疲惫,“你下去吧,别跟外人说朕问过你这话。” 他没再逼魏奉先,也没心思再逼 —— 这太监的反应,已经说明了一切,再问下去,也只是自寻烦恼。
魏奉先如蒙大赦,忙磕了个头,爬起来就往外走,青布袍角扫过案角的凉茶盏,差点把盏碰倒,他慌忙扶住,手忙脚乱地退了出去,殿门 “吱呀” 一声关上,把南宫的冷风吹了进来,吹得案上的纸灰痕又散了些。
萧桓坐在椅上,望着空荡荡的殿门,指尖又抚过案上的纸灰痕 —— 徐靖的 “时机”,寿宁侯的 “银锭”,赵王的 “宗室”,在谢渊的权面前,都像魏奉先手里的布巾,一捏就皱,一碰就掉。他想起昔年土木堡之败,那时他身边还有些敢战的将官,可如今,连贴身太监都不敢替他说句话,七年幽禁,他不仅丢了权,还丢了人心。
日影又斜了些,落在他的鬓角,映得白发更显。萧桓起身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,望着西角门的方向 —— 卫安还在值守,可他知道,卫安怕谢渊,比怕他还甚;魏奉先还会去递信,可他知道,魏奉先只会捡谢渊爱听的话说,不敢提半句 “复位” 的事。
“谢渊啊谢渊……” 他轻声喃了句,声音裹在风里,带着点无奈,“你到底要朕怎么样?” 风没回答他,只有院中的衰草,在风中晃了晃,像在为他叹息,也像在提醒他 —— 这南宫的冷,不是因为天寒,是因为谢渊的权,像一道无形的墙,把他困在了这里,连试探身边人,都只能得到满心的忐忑。
魏奉先退到殿外,靠在廊柱上,大口喘着气,手心里的汗把布巾都浸湿了。他摸了摸额头,汗还在往下淌,刚才在殿里,萧桓那句 “朕若复位”,像惊雷似的在他耳边炸响,吓得他差点瘫在地上 —— 他太清楚玄夜卫的手段,上个月寿宁侯府的一个家丁,就因为私下说 “谢太保太专权”,被玄夜卫抓进理刑院,至今没出来。
“还好…… 还好没说多……” 他低声喃了句,攥紧了手里的布巾。刚才他故意说 “谢太保以大局为重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