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夜的风还带着些微湿意,过了子时,霜便下来了。细小的霜粒落在谢渊的官帽上,很快积了薄薄一层,像撒了把碎盐。他站在宫门前的石阶下,背挺得笔直,双手拢在袖中,却挡不住刺骨的寒意 —— 寒风从禁垣的缝隙里钻出来,顺着领口往衣内灌,冻得他牙齿微微打颤。
赵校尉带着卫卒在一旁烤火,火光映着他们的脸,不时投来幸灾乐祸的目光。“太保,何必呢?” 赵校尉喊道,“太上皇在里面有吃有穿,犯不着您在这儿受冻。再说,李侍郎说了,您这是‘借故君博名’,惹得陛下不快,得不偿失。”
谢渊没有回头,只是望着宫门轻声道:“你们可知太祖神武皇帝定鼎后,每日亲往孝慈高皇后宫中问安,哪怕战事紧急,从未间断?元兴帝北伐漠北,仍命太子遥拜皇陵,传‘孝为天下根’。你们守着宫门,却看着故君受冻,对得起身上的‘卫’字补子吗?”
卫卒中有人低下头,露出愧疚之色。赵校尉却厉声道:“休要妖言惑众!我们只遵陛下旨意,其余不管!” 说着,他往火堆里添了块木柴,火星溅起来,落在雪地上,很快熄灭。
就在这时,宫门内传来轻微的响动 —— 是内侍偷偷从门缝里塞出一张纸条,上面用炭笔写着:“上知太保在外,命奴才传语:‘速回,莫因我获罪。’ 炭火已减半,上只说‘尚可支撑’。”
谢渊捡起纸条,指尖抚过那些歪斜的字迹,眼眶一热。他对着门缝低声道:“劳烦公公回禀上,我无碍。让他多保重,若缺什么,设法传信,我定想办法送来。”
内侍没有再回应,宫门又恢复了寂静。谢渊将纸条揣入怀中,胸口的暖意稍稍驱散了些寒意。他知道,太上皇是怕连累自己,才劝他回去,可他若真的走了,李嵩只会更加肆无忌惮地苛待南宫。
丑时三刻,霜更浓了,谢渊的官帽、肩颈已积了一寸厚的霜,远远望去,像顶着一头白发。他的脚冻得麻木,几乎失去知觉,却仍不肯挪动半步。赵校尉见他这般固执,心中也有些发怵,悄悄派了个卫卒去给李嵩报信 —— 他知道,再这样下去,万一出了什么事,自己担不起责任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吏部侍郎张文带着几名吏部官员匆匆赶来,身后还跟着诏狱署的校尉。张文翻身下马,对着谢渊喝道:“谢渊!陛下有旨‘非奉诏不得近南宫’,你在此立了半夜,分明是抗旨不遵!若再不走,休怪我命人拿你!”
谢渊缓缓转过身,霜粒从他的冠冕上滑落,落在雪地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“张侍郎,” 他声音冰冷,“我站在这里,碍着谁了?《大吴会典》载‘大臣忧国忧君,可于宫门外待罪进言’,我既未闯宫,也未喧哗,何来‘抗旨’?倒是你,深夜带着诏狱署校尉来此,是想擅拿大臣吗?”
张文脸色一变 —— 他确实没有萧栎的旨意,只是李嵩让他来 “逼走” 谢渊。“你…… 你强词夺理!” 张文色厉内荏地喊道,“若你再不走,我便奏请陛下治你‘藐视宫禁’之罪!”
你尽管奏,” 谢渊直视着他,“但我不会走。除非陛下亲自下旨,命我离开;除非南宫的炭火恢复供应,太上皇不再受冻。”
张文被他的眼神震慑,竟一时不敢上前。旁边的诏狱署校尉低声道:“侍郎,他毕竟是正一品太保,咱们无旨拿人,恐不妥。” 张文咬了咬牙,终是恨恨道:“好!谢渊,你等着!我这就入宫面圣,看陛下怎么处置你!” 说罢,带着人匆匆离去。
寅时刚过,东方泛起鱼肚白,寒风却更烈了。谢渊的睫毛上都结了霜花,视线有些模糊,却仍望着宫门的方向。他想起德胜门之役时,自己也是这样,在城楼上站了三天三夜,抵挡瓦剌的进攻,那时太上皇还在身边,拍着他的肩膀说 “谢卿,有你在,我放心”。如今故君困于宫内,自己却只能在宫外守着,连一床棉絮、一盆炭火都送不进去,心中的愧疚与愤怒交织,几乎要将他压垮。
赵校尉看着他的身影,渐渐收起了嘲讽,甚至让卫卒递过一碗热汤:“太保,喝口汤暖暖身子吧。不管怎么说,您这份心意,属下佩服。”
谢渊摇了摇头,轻声道:“不必了,多谢。” 他知道,赵校尉虽曾作伪证,却也并非全然泯灭良知,只是被周显、李嵩胁迫罢了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马蹄声 —— 是秦飞带着玄夜卫北司的校尉赶来,身后还跟着太医院的院判。秦飞翻身下马,见谢渊满身是霜,脸色苍白,心中一紧:“太保,您怎么成这样了?快随属下回府歇息!”
“我不回,” 谢渊摆了摆手,“太上皇的情况如何?太医院的药送进去了吗?”
院判上前躬身道:“回太保,属下已托内侍将润肺止咳的汤药送进去了,上喝了药,咳得轻了些,但身子仍很虚弱,需温补之物调理。只是值守校尉说‘无陛下旨意,不得送补品’,属下也没办法。”
谢渊的目光转向赵校尉,赵校尉避开他的视线,低声道:“这是李侍郎的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