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德全见萧桓意动,又膝行半步,声音压得更低:\"陛下,臣还有一策。可命岳峰派亲信送 ' 城防图 ' 至京,图中需标注现存兵力、城垣破损处、北元布防 —— 既验其忠,亦观其势。若图中虚实分明,便是真心;若有隐瞒...\"
他没说下去,但谁都明白 —— 隐瞒便是心虚。萧桓捏着朱笔的手微微发颤,这哪里是要城防图,分明是逼岳峰自缚手脚。北元若截获送图的人,大同卫的布防便成了白纸,城破只在旦夕。
\"这... 恐陷岳峰于险地。\" 萧桓的声音有些犹豫。永乐帝当年北征,常对将领说 \"疑人不用,用人不疑\",这话他曾写在扇面上,如今扇面早不知所踪。
徐文良忙道:\"陛下,兵者诡道也。岳峰若真心守城,自会有万全之策送图;若心有二志,这便是试金石。且臣已想妥,可命宣府卫谢渊派兵护送,一来显朝廷信任,二来也可让谢渊就近监视 —— 一举两得。\"
这话像根楔子,钉进萧桓心里。让谢渊监视岳峰,再让缇骑监视谢渊... 环环相扣,倒像是当年石亨布下的局。他忽然觉得,这朝堂比北元的草原还要凶险,处处都是看不见的绊马索。
萧桓重新拿起那份军报,指腹抚过 \"臣岳峰泣血叩请\" 六字。墨迹下的宣纸有些发皱,像是被水浸过 —— 是泪水,还是汗水?他忽然想起自己被囚南宫时,也曾写过无数封 \"泣血\" 的奏疏,那些纸,如今怕是早成了灰烬。
\"徐爱卿,\" 他抬眼,目光扫过二人,\"依你之见,这粮,何时可发?\"
徐文良与李德全交换了个眼神,徐文良道:\"待李谟的核查文书与岳峰的城防图到京,三司会审无误,再发不迟。最多... 十日便有分晓。\"
\"十日?\" 萧桓喃喃自语。大同卫的士卒,能撑过十日吗?他仿佛听见城楼上的哭嚎,那些声音穿透宫墙,钻进耳朵里。可另一个声音又在说:万一是圈套呢?万一他们想借守城之功,逼朕给他们加官进爵,甚至...
他猛地甩了甩头,像是要甩掉那些纷乱的念头。龙椅的扶手被他攥得发烫,三年前复位时的誓词犹在耳畔:\"绝不重蹈土木堡之覆辙\",可这 \"不覆辙\",竟要以怀疑忠臣为代价吗?
\"就依李德全所奏。\" 良久,萧桓的声音在殿内响起,带着一种疲惫的决绝。他提起朱笔,蘸了蘸墨,笔尖悬在军报上方,迟迟未落。烛火在笔尖投下细小的阴影,像只窥视的眼睛。
李德全与徐文良屏息凝神,看着那支笔 —— 那是决定大同卫存亡的笔。殿外的漏刻滴答作响,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。
终于,萧桓在军报右下角批下 \"暂缓\" 二字。墨迹透过纸背,在案上洇出一小团黑痕,像块洗不掉的血渍。\"传旨镇刑司,\"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\"先查岳峰亲信往来,粮援之事,待查清再说。\"
\"陛下圣明!\" 二人齐齐叩首,额头撞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起身时,徐文良悄悄将一张银票塞进李德全的袖中,动作快得像偷食的鼠。
萧桓没有看见 —— 或者说,他看见了,却懒得去管。这些朝堂上的小动作,他早已见怪不怪。复位三年,他学会的第一件事,就是容忍这些 \"必要之恶\"。
徐靖与李德全退出乾清宫时,夜色已浓得化不开。宫墙外的槐花香混着远处的更鼓声飘来,李德全抚着袖中那张沉甸甸的银票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\"李公公,\" 徐文良压低声音,\"李谟那边,还需叮嘱他... 拿捏好分寸。\"
\"徐大人放心,\" 李德全笑得眼角堆起褶皱,\"李谟是个明白人。岳峰若识趣,还能留个全尸;若是不识趣...\"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,\"正好给谢渊提个醒。\"
二人相视而笑,笑声被夜风卷走,散在宫道的暗影里。
乾清宫内,萧桓仍对着那叠边报枯坐。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狭长,像一道悬在梁柱上的疑绳。他忽然想起谢渊去年送来的奏疏,说 \"边将最怕的不是北元,是中枢的猜忌\",当时他还斥责谢渊 \"危言耸听\",如今想来,那字字都带着血。
三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