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墙根下早就堆了好几具尸体。都是冻饿而死的,身上的衣服烂得像破布条,风一吹就露出嶙峋的骨头。有几只乌鸦落在尸体上,啄食着腐肉,发出 “呱呱” 的叫声,王二柱拿石头去砸,乌鸦却只是跳了跳,根本不肯走 —— 它们知道,这里有的是食物。
而镇刑司的帐篷里,正飘出酒香。缇骑们围着炭火盆坐成一圈,案上堆着烤得焦黄的羊肉,骨头上还沾着油星。领头的千户举着酒杯,酒液晃出杯沿,滴在锦袍上也毫不在意。“这塞北的羊,就是比京城的嫩。” 他笑着把啃完的骨头往案边一扔,骨头上的肉丝溅到旁边的文书上,那文书上正写着 “边军粮草充足”。
“大人,您看城根那些饿殍?” 有个缇骑指着窗外,语气里带着戏谑。千户瞥了一眼,嗤笑一声:“一群废物,连只羊都不如。” 他扬手把酒杯里的酒泼在地上,“等开春了,直接拖去喂狗。”
王二柱偷偷数过,这已经是第三封求援信了。第一封是上个月递的,用麻纸写的,字里行间都是血泪;第二封是十天前,他咬破手指写的血书,字迹被冻得发僵;第三封最急,是李三拐用自己的血混着棉絮写的,字都模糊成了红团。可这些信送出去,就像石沉大海,紫宸殿的方向,连一点回音都没有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些信都被枢臣压在了案头。有次他在城墙上,听见缇骑们聊天,说枢臣在奏章上批了 “边将虚报军情,意图讹诈粮草”,还说要治他们的罪。缇骑们说这话的时候,正扬着鞭子抽打一个想讨吃的小兵,鞭子抽在身上的声音,和他们的笑声混在一起,比朔风还冷。
城里的哭声越来越响,从日落到天明,就没断过。有失去孩子的母亲在哭,有饿疯了的汉子在哭,还有那些快冻僵的士兵,在城墙角落里低低地啜泣。这些哭声像无数根针,扎向天空,仿佛要刺破那九重云霄。
听说皇帝在宫里发了脾气,把朱笔都扔了,砸碎了御案上的玉杯。可等通州仓的吏卒们忙忙活活装粮车的时候,已经过去三个月了。那些粮车慢悠悠地往塞门赶,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,像是在为城根下的亡魂送葬。
王二柱站在城头,看着远处缓缓移动的粮车,突然笑了。他的牙齿早就冻得发木,笑起来嘴角淌出的不是口水,而是血。塞门的雪还在下,落在他的甲胄上,落在城根的尸体上,也落在那些迟到的粮车上,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,像是要把这所有的苦难,都轻轻盖住。
大同卫西城楼。北风卷着雪沫子,打在岳峰脸上如刀割。他扶着垛口往下看,冻裂的城砖缝里嵌着几缕灰褐色的东西 —— 是昨日士卒中饿极了,煮皮甲时刮下的胶屑,混着血冻在砖上。
\"将军,南瓮城又倒了三个。\" 亲卫赵二郎的声音发颤,手里捧着半块冻硬的皮甲片,\"炊卒说... 说这是最后一块了,甲上的铁环都熔了煮水喝。\"
岳峰接过皮甲,指腹抚过上面模糊的甲纹。这是元兴年间的制式,当年他随元兴帝北征时,这身甲曾护过他的命。如今甲片薄如纸,边缘被啃得坑坑洼洼,带着股腥甜的焦糊味。\"让弟兄们... 把马粪里的草屑筛出来,掺着雪煮。\" 他喉结滚了滚,\"就说... 援军明日就到。\"
赵二郎没动,突然跪地,额头撞在冰面上:\"将军!别骗弟兄们了!上个月说援军在阳和口,这个月说在宣府卫,可... 可粮道早就断了!镇刑司的人还在帐里喝咱们的存酒,说 ' 城破了,这些都是废纸 '!\"
风雪里,隐约传来南瓮城的哭声,像无数只饿狼在嗥叫。岳峰猛地转身,甲叶相撞发出脆响 —— 那是他身上最后一套完好的甲,是要留着战死时穿的。
同日,大同卫粮官周瑾的帐内。三盏油灯昏昏欲灭,照着摊在案上的《军粮收支册》。周瑾的手指在 \"十月初五,发粮三百石\" 那行字上抖,墨迹被泪泡得发晕。
\"周大人,李监军又来催了。\" 小吏捧着空托盘进来,盘底还沾着酒渍,\"说... 说今日再交不出 ' 孝敬粮 ',就按 ' 通敌 ' 论处。\"
周瑾猛地拍案,帐外的风卷着雪灌进来,吹得油灯险些熄灭。\"孝敬粮?!\" 他声音劈了,\"库里只剩十二石发霉的谷子,够弟兄们塞牙缝吗?他李谟要粮,就把我的骨头拿去熬汤!\"
小吏扑通跪下:\"大人,您小声点!昨日巡夜的王百户,就因为骂了句 ' 缇骑不是东西 ',被李监军的人拖去箭坊,说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