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璇玑接过信,只扫了一眼,冷笑便在那张清冷的脸上漾开,很是不屑地说道:
“王承宗让田兴假意归顺,这边撤兵,那边囤粮。好一出瞒天过海。”
“那是他不知道,咱们的犁沟,就是咱们的刀锋。”
拓跋晴拨转马头,长刀横在身侧。
夜幕彻底降临。
王璇玑坐回车内,面前的小沙盘上,她用指尖划出一道道犁沟的轨迹,铁屑随之游走。
一颗红豆被她按在成德粮仓的位置。
随后,她从袖中取出一株随手采的铁线蕨,随手掷向魏博的地界。
花瓣细小,却因风向而微微倒伏,尖端直指北方。
“风向变了。”
拓跋晴在窗外低声说。
黑暗中,三百轻骑已经悄然越过了第一道界桩。
马蹄裹了厚实的麻布,踩在松软的犁沟里,只发出一阵阵沉闷的、如同大地心跳般的律动。
而在魏博边境,那些沉寂已久的枯井,正发出一阵阵若有若无的咕噜声。
一丝丝幽蓝的细流,正顺着干裂的井壁,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。
井口溢出的蓝水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粘稠的质感,像某种巨兽吐出的胆汁。
阿禾趴在离井口三丈远的荒草堆里,下巴贴着冰凉的泥土。
她已经在这里蹲了三个晚上,肚子里那块粗粮饼早就化没了,只剩下胃酸偶尔翻涌的灼烧感。
身后的灌木丛动了动,王玞猫着腰凑过来,压低声音:
“这水不对劲。魏博这地界,连着旱了三年,哪来的水能自个儿往上涨?”
他手里捏着个竹筒,那是匠人用来测水位的标尺。
他想往井边摸,被阿禾一把攥住了袖子。
“别去。”
阿禾指了指井沿,声音细得像风声:
“井边没脚印。但这井水每天早起都是满的,就像有人掐着点往里灌。要是井底下真有神仙,神仙出水不带泥,只带这股子靛青味?”
她抬起手,让王玞看她的指甲缝,那里残留着一点从田埂上刮来的铁盐。
“那是新军染桩子的味道。”
三更天。
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摸到了井边,背上驮着几个沉甸甸的皮囊。
是崔七。
他抖开皮囊,一股脑地往井里灌东西,浓烈的硫黄与靛蓝味在夜色中炸开。
躲在崔七身后的孙癞子适时地露了面,手里举着一张泛黄的草纸,点头哈腰:
“道长,这‘避兵符’俺给您求来了,这可是军器监的秘制货。”
崔七斜着眼接过去,指尖沾了一点井水在纸上涂抹,看着符纸变蓝,嘴角扯出一抹阴鸷的笑:
“这符,还得用童子尿浸上三日,符力才倍增。那些泥腿子懂什么?他们只信神迹。”
他太得意了,没瞧见隔壁土墙根下,阿禾的一双眼睛亮得像刀尖。
次日晌午,流民营外。
崔七换了一身挺括的道袍,正对着围拢的流民兜售那口“神井”的威力。
他手里攥着符纸,正要作法,一个瘦小的身影挤进人群。
“道长,吃饼。”
阿禾捧着一块热腾腾的油饼,笑得一脸天真。
崔七正讲到口干舌燥,见这孩子机灵,顺手接过咬了一大口。
饼里掺了厚厚的灶灰。
几息功夫,崔七的脸色变了。
灶灰遇上他刚才偷偷抹在唇角装神弄鬼的药粉,瞬间反应,将他的半张脸和整个嘴唇染成了诡异的深蓝色。
“妖怪!那是妖怪!”
阿禾惊叫着往后退。
人群发出一阵惊呼。
崔七慌乱间想擦嘴,却越抹越蓝,脚下一滑,撞翻了身边的符匣。
里面的符纸哗啦啦散了一地,全是靛蓝染出的假货。
赵婆不知何时拄着拐杖走到了场中。
她看都没看崔七一眼,只吩咐刘疤瘌:“把这井里的水,打半桶出来,当众煮了。”
火架了起来,陶罐里的蓝水沸腾翻滚,颜色从幽蓝转为暗黑,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气。
赵婆从怀里取出一朵铁线蕨的干花,那是阿禾从新军营地带回来的。
她将花掷入沸水中,几息之后捞出,原本青黑的花瓣竟被那股子邪火淬成了惨白。
“神若真灵,何惧验?”
赵婆的声音苍老却硬朗,“这水,是在煮咱们的命!”
村民们的眼神从敬畏变成了愤怒。
刘疤瘌啐了一口唾沫,带着一群手持界桩模具的新匠户围了上去。
那些沉重的铁木模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此刻在流民眼里,比法器更像刑杖。
王玞排开众人,走到瘫软在地的崔七面前。
他没动粗,只是从腰包里翻出一把刚打好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