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成德军器监特有的亮蓝色。
周珫脚下一软,嘴里还嘟囔着“先父遗物”,可王玞已经从那堆铁盐里,抽出了一张泛黄的契纸。
契纸在风里哗哗作响。
上面的墨迹虽然陈旧,但末尾那个“成德军器监司库”的红印,在大太阳底下红得刺眼。
那是周家老太爷当年向成德军买符的收据。
周珫张了张嘴,最后一点血色从他脸上褪尽。
这哪里是神迹,分明是周家祖辈就开始经营的一场关于恐惧的买卖。
感觉到再也没什么言语可狡辩,他整个人都瘫软下来。
远方,马蹄声碎。
张九浑身是汗地冲上坡,手里攥着一份加急的密报。
“报——!玞……玞大人,王承宗斩了三名劝谏的牙将,成德军主力已退至黑河北岸,大营……起内讧了!”
王玞接过密报,和那张契纸叠在一起。
他低头看了看脚下。
那些被新犁翻过的土,即便在烟尘中,也透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湿润。
阿禾不知道从哪儿跑来,往他手里塞了一把刚采的铁线蕨。
那种蓝色的瓣儿,在残阳下竟然透着一丝像刀刃一样的冷光。
“走吧。”
王玞轻声说。
他转过头,看向那条蜿蜒上山的黄土路。
夕阳将那一排排新犁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犁尖上的浮土被风吹散,露出下面被磨得锃亮的锋芒。
路尽头,一辆轻车的轮轴声由远及近,缓缓碾过那些还在冒烟的焦土。
车轮碾过微热的焦土,发出干枯的碎裂声。
王璇玑交叠着双手坐在车内,指尖能感受到轮轴传来的轻微震颤。
这震颤从车底直抵脊椎,提醒她这片土地刚刚经历过怎样的战火。
车帘掀开,一股混杂着硫黄与腐朽木材的味道钻了进来。
她伸手轻轻挑开车厢布帘,望向前方。
一尊粗制的石兽蹲踞在周氏祖坟前,断了一只耳朵,那双石球雕成的眼睛在大太阳底下显得阴鸷。
“掘坟。”
王璇玑的声音隔着帘子传出,冷淡得像冰棱坠地。
铁奴应声而动,朝着王璇玑目光望向的方位,像头猎豹似的窜了出去。
这位前幽州铁骑都头如今一身粗布匠服,虎口处的厚茧在握住长钎时发青。
他径直冲到那座石坟近前,没有废话,手里的钢钎钎尖精准地插进石兽基座的缝隙,肌肉隆起,那是拉满弓弦的紧绷感。
咔嚓!
一声轻响。
石基翻转,露出的不是陪葬的玉帛,而是六只贴着封条的杉木箱。
铁奴劈开木箱,大片亮蓝色的晶体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。
箱底压着一叠厚厚的、边缘裁切整齐的铁牌,每块牌背都封着一粒圆润的朱红火漆,那是成德军器监的标志。
铁符,又是铁符。
铁奴将挠开的符牌双手递向王璇玑面前。
王璇玑伸手接过铁质符牌,没有言语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,带着一股子草原风暴的戾气。
拓跋晴翻身下马,战靴在大印未干的泥地上踩出一个深坑。
她反手将一份带血的皮筒递到车帘前,指甲缝里还塞着没抠净的干草屑。
“成德军的死士。”
拓跋晴的嗓音因为缺水而沙哑:
“在魏博境边抓到的,五个。王承宗这厮是不是疯了?他凭什么觉得田兴在背着他跟咱们谈价钱?”
王璇玑接过皮筒,没看情报,先看了看拓跋晴裂开的唇角。
她从座旁格子里摸出一壶温过的浆水,递了出去。
你可别死在缺水的口渴上。
王璇玑心里嘀咕。
战术推演里貌似没有这一环。
拓跋晴接过壶灌了一大口,抹了把嘴,目光看向跪在一旁的周珫。
赵婆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拐,从人群里慢慢挪出来。
她那双浑浊的眼里此刻聚着光,手里攥着从箱底翻出的几封密信,那纸张发黄,脆得像秋后的枯叶。
“大家都听好了。”
赵婆咳嗽两声,声音虽颤却有些宏亮:
“以符惑民,岁纳铁盐百斤,免征丁口。周老爷,这是你亲爹给成德节度使写的求情信,还是保命信?
围观的村民像被掐住了脖子,安静之后是如同潮水般的嗡鸣。
原本被视为神迹的铁符,此刻成了吃人的借据。
周珫瘫坐在那堆蓝色铁盐里,华贵的蜀锦袍子沾满了灰。
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些木箱,嘴唇哆嗦着颤声说道:
“我父……我父只道是敬神……他说这是护佑周家百年的根本……”
他伸手想去抓那些密信,却被铁奴铁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