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点头。
“田儋…田荣…他们最后…” 蒙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。
士兵空洞的眼睛里,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那是深入骨髓的痛苦和恐惧。他嘴唇哆嗦着,声音嘶哑,如同破旧的风箱:
“…火…好大的火…祠堂里面…外面全是秦兵…箭…像雨一样…田荣将军…他…他抱着一个秦兵百将…一起跳进火里了…我听见他喊…‘齐国万岁’…还有…还有田儋宗长…他就站在祠堂门口…火都烧到他身上了…他…他还在笑…笑得好大声…说…‘秦狗…尔等…永远…灭不了齐人的魂!’…” 士兵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,仿佛那地狱般的场景就在眼前,“…魂…齐人的魂…烧不掉的…” 他喃喃自语,眼神再次陷入空洞的迷茫。
蒙毅静静地听着。残阳如血,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,投射在脚下这片浸透了忠诚与反抗、绝望与不屈的焦土之上。与那七十座谄媚投降的城池相比,即墨的这片废墟,这片用田氏全族和无数死士的骨血铸就的焦土,却散发着一种令人灵魂震颤的、沉重而悲壮的力量。这力量,远比黄金和谄媚的笑容,更让蒙毅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…巨大的困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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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台宫,夜已深沉。巨大的青铜枝灯燃烧着,将嬴政的身影投射在冰冷的殿壁上,显得异常高大而孤寂。他独自一人,站在巨大的“天下舆图”前。地图上,代表秦国的玄黑色已经覆盖了整个华夏,齐地之上,也已被朱砂涂抹上象征征服的印记。
蒙毅的奏报,用最简洁却最锋利的语言,将他在齐地七十城的所见所闻、所思所感,一一呈现在另一卷帛书上,此刻正静静地摊开在御案之上。那上面没有华丽的辞藻,只有冰冷的事实:乡亭老农的麻木绝望、郡守豪族的谄媚投机、即墨焦土的悲壮惨烈…以及,那无处不在的、深入骨髓的困惑——关于这七十座城池为何如此轻易放弃抵抗的深层原因。
嬴政没有回头去看那奏报。他的目光,如同两柄冰冷的刻刀,死死地钉在舆图上那代表即墨的、一个小小的标记之上。那一点朱砂,此刻在他眼中,却比地图上任何一片玄黑的疆域都要刺眼!它像一个永不愈合的伤口,一个无声的嘲讽,一个巨大的疑问!
“即墨…田儋…田荣…” 嬴政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仿佛在与幽灵对话的语调,“你们用一把火,烧掉了自己的宗祠,烧掉了自己的骨血…也烧掉了朕…对这七十座城池的最后一点…**轻视**。” 他缓缓抬起手,宽大的袍袖垂落,露出骨节分明、充满力量感的手指。他的指尖,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力度,狠狠地按在了地图上即墨的位置!仿佛要将那一点不屈的印记,彻底按进地图深处,按进大秦版图的骨髓里!
“你们告诉朕,” 嬴政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森寒,如同来自九幽地狱,“这天下,不是靠谄媚和黄金就能真正收服的!这人心深处,总有些东西…是刀剑砍不断,烈火焚不尽的!” 他猛地转身,玄色的冕服带起一阵劲风!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扫过空旷的大殿,扫过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御座,最终定格在虚空中某个不存在的点上,眼神中燃烧着一种近乎暴戾的决绝和…一丝被深深刺痛后、更加冷酷的清醒。
“好!好得很!” 嬴政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、令人心悸的弧度,“既然尔等齐人,骨头有软有硬,心思有明有暗…那朕,就给你们一个…真正的大秦!”
他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仿佛要将整个齐地彻底重塑的恐怖意志:
“传诏!”
“即日起!齐地七十城,凡不战而降者,守令、豪族所献之金玉、女子、田产…尽数登记造册,充入国库!献媚最甚者,迁其族至关中,严加看管!”
“即墨焦土之上,给朕…立碑!碑文就刻——‘逆贼田儋、田荣伏诛处’!让每一个路过的齐人,都看清楚,对抗大秦的下场!”
“自临淄至即墨,自胶东至琅琊…凡齐地郡县,即刻推行秦法!徭役赋税,一视同仁!敢有阳奉阴违、心怀怨望者…杀无赦!”
“焚书令,坑儒令…凡朕在关中推行之策,齐地…**加倍行之**!朕倒要看看,是尔等心中那点‘齐魂’硬,还是朕的秦法…更硬!”
一道道冷酷如冰、炽烈如火的诏令,如同无形的铁犁,即将狠狠地犁过这片刚刚臣服的土地。嬴政要用最严苛的秦法,最沉重的徭役,最彻底的文化灭绝,去碾碎那七十座城池谄媚表象下可能潜藏的不甘,去扑灭即墨焦土上那缕让他感到威胁的、名为“齐魂”的星火!他要将这八百年齐地,从骨到魂,彻底熔铸进他亲手打造的、名为“大秦”的冰冷巨鼎之中!
章台宫的灯火,彻夜未熄。那巨大的舆图上,齐地的颜色似乎更深沉了,如同凝固的血。而即墨那一点小小的印记,在嬴政冰冷的目光注视下,仿佛仍在无声地燃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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