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冷,比庆朝最深的冬夜还要凛冽。
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攫住了他。他几乎是慌乱地伸出手,一把抓过书案上的旧墨,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。他飞快地往那只庆朝旧砚里倒水,水珠溅落在乌黑的砚池中,如同冰冷的泪。他用力地、急促地磨墨,墨块与砚石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,在这死寂的书房里被无限放大,像是某种压抑的呜咽,又像是骨骼被碾碎的悲鸣。墨色渐浓,如同化不开的夜。
他拿起那支温润的青玉笔,饱蘸浓墨。笔锋悬在铺开的宣纸上方,微微颤抖。他闭上眼,胸膛剧烈起伏,仿佛在与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殊死搏斗。再睁眼时,眼底深处翻涌的痛苦和迷茫被一种近乎绝望的执着强行压下。手腕终于落下,笔锋触及纸面,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。
笔走龙蛇,力透纸背。他在雪白的宣纸上,一遍又一遍,疯狂地书写着同一个字——阶!巨大的“阶”字,一个叠着一个,墨迹淋漓,纵横捭阖,几乎要冲破纸面的束缚。墨色浓重,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蛮力,仿佛要将这陌生的字眼、这强加于身的命运,连同自己所有的挣扎与不甘,狠狠地刻进这方寸之间,刻进这异世无所凭依的虚空里。
汗水沿着他的鬓角滑落,滴落在宣纸上,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,与未干的墨迹融为一体,如同无声的血泪。书房内,只有笔锋划过宣纸的沙沙声,急促而压抑,如同困兽在囚笼中绝望的喘息,撕扯着无边无际的黑暗。窗外的月光似乎更黯淡了,只吝啬地照亮书案一角,那方崭新的匾额在阴影里沉默着,而案上那支孤零零的青玉笔,笔顶的獬豸独角在幽暗中,兀自闪烁着一点微弱而固执的冷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