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笔落下,依旧有些歪斜,但力道已经收敛了许多。第二笔,第三笔……他刻得异常缓慢,每一笔都像在对抗着身体里某种根深蒂固的本能。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,混着指尖渗出的血,滴落在竹简上,又被他用衣袖粗暴地擦去。他完全沉浸在这笨拙的刻写中,忘记了周围的一切,忘记了往昔的刀光血影,忘记了身份带来的枷锁。
当“护道”二字最后一笔艰难地刻完时,他长长地、无声地吁出一口浊气。那口气仿佛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,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他看着竹简上那两个虽然歪歪扭扭、却无比清晰、凝聚了他所有心力的字迹——“护道”。
“护……道……”他喃喃地念出声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。然后,毫无征兆地,一滴浑浊滚烫的泪水,猛地从他布满血丝的眼眶中砸落,重重地砸在刚刚刻好的“道”字上,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,将那青白的字迹浸润得模糊又清晰。紧接着,是第二滴,第三滴……大颗大颗的泪水,如同决堤的洪水,再也无法抑制,汹涌而出,顺着他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沟壑肆意流淌。他佝偻着背,肩膀剧烈地耸动着,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、如同困兽哀鸣般的呜咽。
“原来……原来……”他哽咽着,几乎语不成调,“传承……比追杀……更有……力量……”这句话像是用尽了他毕生的力气,说完,他猛地将头埋进沾满汗水和血污的臂弯里,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了喉咙,在寂静的藏书室里沉闷地回荡开来。
他身后那些昔日的杀手们,个个僵立如木雕泥塑。他们看着首领崩溃痛哭的背影,看着那方压在残页上的玉珏镇纸,看着苏明远手中那枚磨平了尖牙的飞镖,再低头看看自己布满老茧、惯于握刀持镖的手。一种无声的、巨大的震撼和迷茫席卷了他们。有人死死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陷掌心;有人眼神剧烈地闪烁挣扎,最终缓缓松开了紧握的腰侧——那里,原本习惯性地藏着淬毒的暗器,如今已空空如也;还有人,如同疤脸男人一样,眼眶迅速泛红,死死咬着嘴唇,别开了脸。
藏书室窗外,小暑的蝉鸣依旧不知疲倦地嘶喊着,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焦灼。阳光透过高窗的格棂,投下几道斜长的光柱。光柱里,无数细小的尘埃在无声地、缓慢地飞舞、沉浮。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沉重而温和的东西浸透了,流淌得格外缓慢。那些破碎的书页,那些染血的过往,那些茫然的面孔,都在这片被尘埃和泪光浸染的寂静里,悄然发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蜕变。
三个月后,霜降已过,庭院里的银杏树披上了一身耀眼的金甲。
清晨,书院后方的演武场上,空气清冽,带着深秋特有的草木清气。场中,十几个半大的孩子正排着整齐的队列,跟着一位身形精悍、脸上带着一道醒目疤痕的汉子练习拳法。汉子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色短打,动作刚猛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耐心和清晰。
“看好了!起手式!”疤脸汉子——如今书院的“武道讲师”张猛,声音洪亮,动作大开大合,正是庆朝军中赫赫有名的岳家拳起手,“沉肩坠肘!气沉丹田!”他一边示范,一边讲解着古老的拳理。
孩子们学得有模有样,小脸上满是认真。
“下一式!”张猛大喝一声,身形猛然一转,一记刚猛的冲拳打出,虎虎生风。然而,就在拳势将老的瞬间,他动作骤然一变,原本硬桥硬马的冲拳轨迹忽然画出一个流畅的弧线,劲力巧妙地由刚转柔,化为了一个舒展而稳定的收势动作,双臂自然打开,胸膛舒展,重心稳稳下沉。这衔接流畅自然,刚猛与柔韧完美融合,充满了现代运动科学强调的协调性与保护性。
“这是‘开弓望月’!”张猛保持着收势,气息沉稳,“老拳法讲究一击必杀,但咱们练拳,强身健体是根本!这一收,要把刚才打出去的力量稳稳接住,收回来,护住自己的筋骨关节!就像……就像拉开弓射完箭,你得稳稳地把弓放下,不能伤了膀子!”他用孩子们能听懂的话解释着古老拳术与现代理念的融合。
孩子们嘻嘻哈哈地学着,虽然动作稚嫩,但那份专注和活力却感染了整个演武场。
苏明远和周明谦并肩站在演武场边的回廊下,静静地看着。周明谦依旧一身青衫,气质越发沉静,手中习惯性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白玉珏——它现在更多时候是一枚把件,而非镇纸。张猛那刚柔并济的一式,让周明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。
苏明远看着场中那个曾经杀气腾腾的疤脸汉子,如今正笨拙又认真地纠正着一个孩子微微后仰的腰背,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在秋日的暖阳下,竟也显得不那么可怖了。他听着张猛那带着点土腔、却努力咬字清晰的口令,看着孩子们红扑扑的小脸上洋溢的朝气,一种奇异的暖流悄然漫过心田,冲淡了那些盘踞已久的孤寂和撕裂感。
“庆朝的‘止戈为武’,”苏明远嘴角微微上扬,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感慨的笑意,“在这儿,倒像是真的成了真了。”他目光投向演武场边兵器架上,那里整齐地摆放着一些木刀木剑,还有几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