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那上面刻下的文字,承载的信念,却不会死!它们能穿过刀兵水火,熬过千载光阴,只要还有人记得,还有人信它,护它,它就永远活着!”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投入寒潭的石子,在这死寂的庭院里激起一圈圈沉重的涟漪。他仿佛不是在对着首领说话,而是在对着这片天地,对着那流逝的、无声的岁月宣告,“今日玉碎,非是终结!它碎在此处,或许…恰恰是另一个开始!”
首领僵硬地、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。那张曾经布满阴鸷和疯狂的脸上,此刻只剩下一种空茫的灰败。他浑浊的眼睛,像两口干涸了千年的枯井,没有任何光亮,只是空洞地望向苏明远手中那片染血的竹简,望向那触目惊心的“护道”二字,最后,又茫然地移向倚在苏明远怀里、脸色惨白却眼神清亮的李芳。他嘴唇翕动了几下,似乎想说什么,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。那空洞的目光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碎裂、崩塌。他猛地闭上了眼,干枯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,仿佛承受着某种无形的巨大痛苦。最终,他只是发出一声极低、极沉、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叹息,那叹息声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,不留痕迹。他不再停留,猛地转过身,像逃避什么可怕的东西,更加佝偻着背脊,几乎是跌撞着,更快地消失在了那扇沉重的院门之外,融入了外面立春清晨灰蒙蒙的、尚未完全苏醒的街巷之中。
沉重的院门在他身后发出“吱呀”一声呻吟,缓缓地、沉重地合拢了。最后一道缝隙消失,将那个彻底崩溃的背影隔绝在外,也隔绝了门外那属于尘世的、带着寒意的喧嚣。庭院里重新陷入一种奇异的、劫后余生的寂静。只有地上散落的玉片,在越来越明亮的晨光下,反射着冰冷而破碎的光芒。
冷风卷过庭院角落,旋起几片枯叶,又悄然落下。立春的晨光,此刻终于艰难地穿透了厚重的云层,斜斜地照射下来。那光芒不再冰冷,带着一丝微弱的、却真实的暖意,静静地流淌在青砖地上,也流淌在苏明远和李芳相互倚靠的身影上。
“明远…”李芳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游丝,却清晰地响起。她倚靠着苏明远的胸膛,没有抬头,只是极其缓慢地、极其费力地抬起自己那只未受伤的右手。染着血污和尘土的指尖,微微颤抖着,一点点向上摸索。
苏明远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。他小心地、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臂,引导着那只冰凉的手,缓缓地、轻轻地覆盖在他紧握着那片染血竹简的手背上。
她的指尖冰冷,带着失血后的虚弱颤抖。然而,当她的掌心最终完全覆盖住他紧握竹简的手背时,一股奇异的暖流,却仿佛从她冰冷的肌肤下渗透出来,顺着他的指骨,缓慢而坚定地向上蔓延,一直熨帖到他同样冰冷而震荡的心底。那暖流微弱,却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韧性。
苏明远低下头。他看到李芳苍白的脸上,那双清澈的眼睛正努力地睁开一条缝,望向自己。那眼神里没有痛苦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、沉静的疲惫,以及一种…难以言喻的信任和托付。
他没有说话。只是更紧地、更稳地回握住她的手。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,共同握着那片被她的血深深浸润的竹简。竹简粗糙的纹理和边缘硌着掌心,带着历史的粗粝感,而上面那八个字——“以身为盾,护道不辍”——仿佛透过竹质和血迹,滚烫地烙印进他的灵魂深处。
庭院里,碎玉映着晨光,像一地凝固的泪滴。寒意并未完全消散,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尘埃的味道。然而,在那片被血色浸透的竹简之上,在两人交叠的、传递着微弱体温的手掌之下,某种无形却坚韧的东西,如同深埋地底的种子,在经历了彻骨的严寒和沉重的碾压之后,于这立春破碎的晨光里,悄然萌发出了一丝微弱却不可摧毁的芽尖。
立春的雪粒不知何时又悄然飘起,细碎如盐,无声地落在青砖地上,落在那些冰冷的玉珏碎片上,也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。雪粒瞬间融化,只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湿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