:古老的长城巨龙般盘踞在苍茫山脊,灰色的砖石沉默诉说着烽烟;奔腾的长江黄河裹挟着泥沙,滋养着两岸无垠的沃野;精美的青花瓷在匠人手中诞生,釉色流淌着时光的静谧;水墨在宣纸上晕染出空灵的山水;一行行或古朴或娟秀的汉字在竹简、在绢帛、在纸张上跳跃流淌……这些属于过去的辉煌印记并未消失,它们如同基石,牢牢地托举着、支撑着、延伸向更广阔的未来图景——蒸汽机喷涌着白雾的巨轮劈开海浪,铁轨如同血脉般在大地上延伸;霓虹闪烁的都市森林拔地而起,车流如同光的河流;火箭拖着炽烈的尾焰刺破深蓝的天幕,奔向浩瀚的星辰……古老的琉璃瓦与现代的玻璃幕墙在光影中交相辉映,如同文明的年轮,清晰而和谐地镌刻在这道贯通天地的光柱之上!一个活着的、呼吸着的、从未停止生长与蜕变的文明长卷,在崩塌的祭天台上,在凛冽的冬至风中,轰然展开!
“啊——!毁了!全毁了!我的永恒!我的梦!被你……被你……” 瘫在血泊中的首领,眼睁睁看着自己耗尽三百年心血、寄托了所有妄念的“阴阳局”彻底化为狂暴的能量乱流,看着那玉珏毫无留恋地投入了“核”的怀抱,看着那贯通天地的光柱中展现的、那包容古今、生机勃勃的“活着的文明”……这一切,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,狠狠扎入他早已枯朽的灵魂!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、破风箱般绝望的嘶鸣,残破的身体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力量,竟挣扎着,用一只染满自己鲜血、皮开肉绽的手,死死地、如同铁钳般抓住了几步之外苏明远的脚踝!
冰冷的、粘稠的、带着浓重血腥和死亡气息的触感瞬间传来,让苏明远浑身一僵。他低头看去。
首领仰躺在冰冷的血泊和石屑中,那张枯槁如骷髅的脸上,所有的疯狂、怨毒、不甘,在生命急速流逝的尽头,竟奇异地沉淀下来,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、令人心悸的空洞和茫然。他涣散的瞳孔努力聚焦在苏明远脸上,嘴唇翕动着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,每一个字都像是灵魂在泣血:
“…值…得…吗?”
这三个字,轻飘飘的,却比方才阵法崩解的轰鸣更沉重地砸在苏明远的心上。值得吗?为了这活着的、不断变化甚至可能迷失的文明长卷,打碎一个凝固的、完美的永恒标本?为了这充满未知的前路,彻底埋葬一个伸手可触的旧梦?为了这真实却充满荆棘的“生长”,付出一切去对抗那看似安稳的“停滞”?
寒风卷着新落的雪花,打着旋,从惨白的天空无声飘下。一片晶莹的六角冰晶,轻盈地、温柔地,落在了苏明远摊开的手掌上——那掌心,还残留着方才被碎石划破的、尚未完全凝固的殷红血迹。
冰凉,瞬间被掌心的温度融化,混入那温热的血珠里,化作一滴微小的、带着奇异温度的水痕。
苏明远的目光从掌心那滴融化的血雪移开,缓缓抬起,再次望向祭天台下,望向那道贯通天地的光柱中依旧在流转不息的文明画卷——古老的烽燧旁,高铁如银龙般呼啸而过;甲骨文的刻痕旁,卫星的轨迹在深空闪烁……他的目光最终落回脚下。看着首领那只依旧死死抓着自己脚踝的、沾满血污和尘土的枯手,看着对方眼中那最后凝固的、巨大的空洞和疑问。
他没有直接回答。只是缓缓地、近乎虔诚地,将那只沾着血与雪的掌心,朝着首领的方向,轻轻摊开。风雪卷过他的声音,低沉而清晰,仿佛穿透了三百年的时光尘埃,落在祭天台冰冷的废墟上:
“你看…”
新雪飘落,温柔地覆盖在冰冷的汉白玉上,覆盖在那些尚未干涸的、新旧交织的暗红血痕之上。
“…雪落在雪上……时间,何曾为谁停下过脚步?”
他的声音散在风里,祭天台上,只有文明画卷无声流转,和那漫天新雪,簌簌地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