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中,皇帝那沉厚而带着审视意味的声音,如同黄钟大吕,穿越六百年时空,轰然在耳边响起:
“汝为今科状元,才学冠绝一时。朕问汝,如何方能使吾庆朝之文脉礼乐,如日月之行,不坠于天,传诸千秋万世?”
彼时年轻的状元郎,心潮澎湃,立于御前,深深一揖,朗声答道:
“回禀陛下!文脉礼乐,非金石所能锢,非宫墙所能囿!其精魂所系,在于‘人’!以人载道,道不离人!有识之士,身体力行,薪火相传,则文脉自昌,礼乐自盛,虽沧海桑田,其神不朽!”
“以人载道,道不离人……” 苏明远喃喃地重复着当年自己的回答,指尖死死抵着那冰凉的凹陷。当年殿试的激越豪情,此刻品来,竟带着一丝宿命般的沉重与苍凉。
“妈妈,那个叔叔蹲在那里干什么呀?” 一个清脆稚嫩的童音,带着纯粹的好奇,打破了廊下的寂静。
苏明远猛地回神。
抬头。只见一个穿着粉色羽绒服、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,正被妈妈牵着手,站在几步开外,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盯着他。年轻的妈妈有些歉意地对他笑了笑,轻轻拉了拉女儿:“宝贝,叔叔在看地上的花纹呢,我们别打扰叔叔。”
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目光却还黏在苏明远身上,奶声奶气地说:“叔叔的衣服好特别呀,像电视里演的!”
年轻的妈妈笑了笑,低声解释:“那是古装。” 随即牵着女儿的小手,从他身边走了过去。小女孩一步三回头,好奇的目光如同温暖的小手,轻轻拂过苏明远身上那件与周围格格不入的直裰。
脚步声远去。
苏明远依旧半蹲在冰凉的金砖上,指尖的触感清晰而真实。身后,养心殿沉重的殿门敞开又关闭,传来导游喇叭里关于“垂帘听政”的讲解片段;身前,更多的游客脚步声、谈笑声、拍照声,汇成属于这个时代的、生机勃勃的洪流,永不停歇地流淌着,从他身边经过。
那些穿着羽绒服、冲锋衣、牛仔裤的身影,那些举着自拍杆、戴着蓝牙耳机的面孔,那些说着他熟悉又陌生的现代汉语的声调……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,带着各自的故事和温度,涌向这座象征着古老帝国的宫殿深处。
“以人载道,道不离人……”
苏明远缓缓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深秋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,带着阳光晒暖的尘埃味道,也带着无数鲜活生命的气息。他扶着膝盖,慢慢地、稳稳地站起身来。
日光斜斜地穿过廊檐,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曳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。影子旁边,是无数匆匆而过、形态各异的现代身影投下的、同样长长的影子。它们交错,重叠,又分开,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那深不可测的、承载着无尽时光的宫殿深处。
他站在那里,像一个孤独的坐标,又像一座无声的桥梁。六百年的光阴,在这一刻,以一种奇异而温暖的方式,在这方小小的金砖凹陷处,在这川流不息的人影里,悄然贯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