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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世,他对着诚惶诚恐、只求形似的年轻监生李墨,一字一句剖析“筋骨”与“灵魂”的深意;今生,他对着那些在镜头前渴望一夜成名、有时不免迷失的少年练习生,说的依旧是“临帖”与“创作”,“舞台”与“本心”。
时代更迭,场景变幻,身份迥异。从宽袍大袖的司业到聚光灯下的导师,从笔墨纸砚到手机屏幕,从藏书阁的炭火到练习室的空调冷气……然而,那贯穿其中的内核,竟如出一辙,纹丝未动。
他拿起手机,屏幕还停留在热搜的页面,#苏明远劝学语录爆#的字样依旧刺目。指尖向下滑动,无数网友的惊叹、解读、膜拜潮水般涌过。喧嚣的声浪仿佛隔着玻璃,他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。直到目光触及陈校长那番话:“您这是在用娱乐圈的故事,讲着千年不变、颠扑不破的做人道理啊!”
“千年不变……”
苏明远低声念着这四个字,唇边终于缓缓绽开一丝真切的笑意,那笑意起初很淡,如同古井微澜,继而越来越深,沉淀着一种穿越漫长时空、看尽沧海桑田的了悟与释然。这笑意里,有对前世坚守的回望,有对今生误打误撞的喟叹,更有一种根植于血脉深处的、对某种永恒价值的确认。
原来,真正能跨越时空的,并非仅仅是这具阴差阳错承载了前世记忆的皮囊。
而是那颗心。
那颗无论在森严的国子监,还是在光怪陆离的娱乐圈,都固执地想要点燃薪火、想要启迪蒙昧、想要在年轻的心田里播下“筋骨”与“灵魂”种子的心。
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,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拘谨。苏明远收敛了思绪,将木匣轻轻合上,放回原处,如同收藏起一段秘而不宣的时光。
“请进。”
门被推开一条缝,探进来的是赵小阳那张带着明显忐忑和愧疚的脸,身后还跟着另外两个参与偷录和传播音频的练习生。三个大男孩像做错了事等着挨训的小学生,垂着头,不敢直视苏明远。
“苏、苏老师……”赵小阳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,“我们……我们是来道歉的。对不起!我们不该偷录您的话,更不该传到网上……给您惹了这么大的麻烦……”他越说头垂得越低。
苏明远看着他们紧张的样子,脸上并无愠色,反而带着一丝温和的询问:“麻烦?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三人,“那些话,你们听了之后,自己觉得呢?是麻烦,还是……有点别的用处?”
三个少年猛地抬起头,脸上写满了意外。赵小阳反应最快,急切地说:“当然有用!太有用了!苏老师!您说的‘舞台如考场,容不得半点虚假’,还有‘临帖筋骨’那些……我们这几天反复听,练舞的时候,练歌的时候,甚至吃饭睡觉都在琢磨!感觉……感觉以前好多想不通、瞎使劲儿的地方,一下子透亮了!真的!”另外两人也用力点头,眼神里是真诚的信服和感激。
苏明远看着他们年轻而炽热的眼睛,那里面跳动着被点亮的求知欲和一丝被理解的激动。他微微颔首,走到书桌旁,拿起陈校长寄来的、刚刚拆封的那套“劝学语录”书签样本。书签设计得古朴雅致,深色竹片上刻着烫金的文字。他抽出其中一张,上面正是那句“习艺如习字,需先临帖,再创作——临的是古人的筋骨,创的是今人的灵魂”。
“既然觉得有用,”苏明远将那张书签递向赵小阳,声音平稳而有力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期许,“那就好好记住它。不只是记在手机里,更要刻进心里,融进行动里。把它当成你们在这条路上行走的‘筋骨’。至于将来能创作出怎样的‘灵魂’,看你们的本事。”
赵小阳双手微微颤抖着,无比郑重地接过那张小小的竹片书签,仿佛接过一份沉甸甸的衣钵传承。他低头看着上面烫金的字迹,又抬头看向苏明远,眼眶竟有些发红,用力地点点头,声音带着哽咽:“嗯!苏老师,我记住了!一定刻在心里!”
阳光透过百叶窗,在苏明远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柔和线条。他看着眼前这几个因激动而脸庞发光的年轻人,看着他们小心翼翼捧着书签的模样。恍惚间,眼前的景象与记忆深处藏书阁的画面无声重叠——那个隆冬的清晨,单薄的少年李墨,也是这般虔诚地捧着他写下的那个“宫”字,眼中闪烁着被点亮的、豁然开朗的光芒。
窗内是静默,窗外是奔流不息的城市脉动。苏明远清晰地感觉到,胸腔里那颗沉寂又复苏的心,在相隔千年的时空中,以同一种坚定而温热的节奏,有力地搏动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