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极其短暂的、几乎令人窒息的停顿。
就在这万籁俱寂、心跳仿佛都要停止的间隙,苏明远微微昂起了头,下颌的线条在强光下显得异常清晰。他没有开口歌唱,而是以一种低沉、浑厚、带着奇异古拙韵味的腔调,清晰地吟诵而出:
“高山仰止,景行行止。四牡騑騑,六辔如琴……”
庆朝官话!
那字音古朴拗口,声调沉郁顿挫,带着一种穿越千年的金石之质,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厚重的青铜器上拓印下来的铭文。这吟诵声并不洪亮,却仿佛蕴含着某种神秘的力量,穿透了层层叠叠、尚未完全消散的钟鼓琴瑟的宏大余韵,如同黄钟大吕,直贯天听!它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任何语言体系,它是来自时光深处的回响,是沉睡的雅乐之魂被骤然唤醒的呐喊!
观众席前排,一位白发如雪、穿着朴素灰色夹克的老人,身体猛地一震!他正是故宫博物院资深古琴修复师,秦望之。当那奇异的吟诵声穿透空气钻入耳膜的刹那,秦老布满皱纹的手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,剧烈地颤抖起来。他浑浊的双眼瞬间睁大,瞳孔深处爆发出难以置信的、近乎惊骇的光芒!他死死抓住座椅冰冷的扶手,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惨白,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,仿佛要扑向舞台,去确认那声音的真实性。
“这……这音……是‘宫’?不……是‘角’?这转调……这字正腔圆的古韵……” 他嘴唇哆嗦着,发出模糊不清的、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呓语。干枯的手指神经质地在自己膝盖上无意识地划动着,像是在虚空中描摹着一张无形的古琴,试图捕捉那吟诵声里每一个微妙的、早已失传的音律转折点。一股巨大的、滚烫的酸涩感毫无征兆地冲上鼻腔,直逼眼底。浑浊的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,顺着他饱经风霜、沟壑纵横的脸颊,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。他慌忙地、几乎是有些狼狈地伸手去摸上衣口袋里的手帕,动作仓促而颤抖。六十载春秋,枯坐于故宫幽深的修复室里,摩挲过无数张断裂、腐朽、弦音喑哑的唐宋古琴,聆听过无数专家对古谱的争论和复原的尝试……他从未想过,从未敢奢望!在这浮华的演播厅里,在这震耳欲聋的现代音响环绕下,竟然能亲耳听到如此纯粹的、几乎只存在于文献想象和梦中残响的“钟鼓琴瑟”合鸣!这不仅仅是声音,这是活过来的历史,是跨越千年的魂魄在共振!
台上,苏明远的吟诵与演奏浑然一体。那古老的官话吟哦,不再是附加的唱词,而是整个“高山流水”意境自然流淌出的魂魄之声。吟诵声落,他左手在筝弦上骤然拂过,带起一片清越的泛音涟漪,如同月下寒潭的粼粼波光;右手几乎同时扬起钟槌,敲击在编钟高音区最清越的一枚钟上。
“叮——嗡——”
最后一个音符,是古筝的泛音与编钟的余韵在混响效果营造出的巨大空间里交织、缠绕、共鸣。那声音清越悠长,如同飞鸟掠过最高的山巅,消失在无垠的碧空;又如同最后一滴清泉汇入深潭,漾开层层涟漪,归于永恒的宁静。它并非戛然而止,而是带着无尽的余意,缓缓地、温柔地消散在演播大厅的每一个角落。
声音彻底沉寂。
绝对的寂静。死一般的寂静。
偌大的演播厅,上千名观众,如同被施了定身法。没有掌声,没有喝彩,甚至没有呼吸声。所有人都凝固在座位上,脸上残留着未褪尽的震撼、迷醉和一种灵魂被彻底涤荡后的空茫。时间仿佛停滞了。
后台,王海导演像一尊泥塑般僵在监视器前,屏幕的光映着他失焦的瞳孔和微微张开的嘴。侧幕条边,林岚早已泪流满面,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不让呜咽声溢出,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。
台上,强光依旧笼罩着苏明远。他保持着最后一个动作的姿势,左手虚按琴弦,右手钟槌轻抬。靛青的长衫后背,已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深色的痕迹,紧贴在脊背上。额角的汗珠在灯光下晶莹闪烁,汇聚成线,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,无声地滴落在舞台光洁的地板上。胸膛剧烈地起伏着,每一次呼吸都深长而沉重,仿佛刚刚从一场耗尽生命的搏斗中挣脱出来。他缓缓地、极其轻微地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,紧绷到极致的肩膀线条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放松。那双刚才还如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,此刻也缓缓敛去锋芒,沉淀下深潭般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。
这死寂维持了多久?三秒?五秒?亦或是漫长的一个世纪?
终于,观众席前排,猛地爆发出一个苍老、嘶哑、却充满巨大激动和哽咽的喊声:
“好——!!!”
是秦望之!他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,白发凌乱,老泪纵横,布满老年斑的手紧紧攥着那块皱巴巴的手帕,高高举起,朝着舞台的方向,用尽全身力气呼喊。那一声“好”,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!
轰——!!!
积蓄已久的、山呼海啸般的掌声,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爆发!瞬间席卷了整个演播大厅!掌声、欢呼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