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砚秋在炕沿坐直身子时,后颈还沾着被汗水浸透的碎发——她昨夜在田埂上和老韩对规划图到后半夜,刚眯了两小时。
手机在枕头下震动得发烫,屏幕亮起的蓝光刺得她眯起眼,来电显示是县农办王主任。
"小方啊,"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,"市里说要建共享平台是好事,但你们村那个议事会...得改名叫'咨询小组'。"王主任顿了顿,背景里传来茶杯轻碰的脆响,"以后只负责提提建议,不能表决。"
方砚秋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三个月前她蹲在泥地里和张大娘掰扯拆迁补偿,是议事会举手表决通过了"按户头分地+按劳动力分补偿"的方案;上个月李二狗家的鱼塘被上游养猪场污染,也是议事会连夜凑了二十户代表,堵着村主任的门要说法。
现在要把"表决"两个字抠掉?
她翻身下地,光脚踩在凉丝丝的青砖上,摸到床头那本翻得卷边的《基层破局百案》。
翻到"权力虚置陷阱"章节时,纸页发出细碎的响,那是她用红笔圈过的重点:"当上级试图剥离基层组织的实质决策权,最有效的反制是——用制度把权力焊死在地上。"
"王主任,我记下了。"她压着嗓子应了声,挂电话时指节发白。
窗外的天刚泛起鱼肚白,她抄起手电筒就往院外跑,手电筒光束扫过墙上贴的"乡村振兴规划图",那上面用不同颜色的便签标着二十七个待落地的产业项目,每个便签角都沾着泥点子——是老韩蹲在田埂上和她一起贴的。
"张大娘!"她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扯开嗓子喊,"议事会紧急开会!
带印泥!"
东边的窗陆续亮起灯。
最先赶来的是扛着锄头的刘二叔,裤脚还沾着晨露;接着是抱着孙子的张大娘,怀里揣着个用红布包着的铜印——那是她家传的老物件;李二狗跑得直喘气,手里举着半块没吃完的玉米饼:"方姑娘,是不是又要和上边掰腕子?"
方砚秋把《自治公约(修订稿)》拍在村部的八仙桌上,墨迹未干的新条款在晨光里泛着湿意:"凡涉及集体资产处置、公共事务决策,须经议事会三分之二成员通过方可提交村委。"她抓起笔在"三分之二"下面画了道粗线,"今天谁要是觉得这规矩不合理,现在就说;要是觉得合理——"她扯开红布露出印泥,"按个手印,咱们立个字据。"
刘二叔最先按上拇指,红泥在纸页上晕开个圆:"我孙女上回分学区房,议事会投了二十票才定的,比村主任拍脑袋强。"张大娘的铜印"咔"地盖在名字旁,铜锈混着印泥香:"我老头子走前说,咱庄稼人说话得有分量。"
天没大亮时,八十个红手印已经把纸页挤得满满当当。
方砚秋摸着那些还带着体温的印记,忽然听见院外传来拖拉机的轰鸣——是老韩从县里赶回来了,后车厢堆着刚印好的《议事会操作手册》。
上午十点,市委政研室的空调开得太足,韩砚声的白衬衫贴着后背。
他坐在长条会议桌的末位,听着对面戴金丝眼镜的干部说:"共享平台可以设成信息报送系统,基层报经验,市里统一审定发布。"
"那和十年前的简报系统有什么区别?"韩砚声拍桌的声音惊得水杯晃了晃,"南川的村民议事会能解决土地流转矛盾,临江的社区议事会擅长调解物业纠纷,要是只能上报不能调用,这平台就是个电子废纸篓!"他掏出平板点开个界面,蓝色数据链在屏幕上交织成网,"林昭他们做了跨区经验匹配模型,南川的土地问题和临江的物业问题,底层逻辑都是利益分配,模型能直接推送解决方案。"
政研室主任推了推眼镜:"这模型...哪来的?"
"基层干部自己做的。"韩砚声把平板转向众人,屏幕上"青阳区林昭"的署名格外清晰,"他们白天跑村入户记数据,晚上在办公室敲键盘,熬坏了三台打印机。
您说这是拍脑袋想的?"他扫过会议室里突然沉默的众人,声音放轻了些,"咱们总说要尊重基层首创,可首创要是连个能使上劲的平台都没有..."
主任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划拉两下,在"信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