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盐铁司本月,两桩事有了眉目。”
他将盐包拆开,雪白的盐粒在晨光中晶莹剔透,“这是新法晒制的精盐,去除了苦味杂质,产量较旧法增三成。已选了三处盐场试推行,若顺利,下月可全数替换。”
他又托起那口铁锅。锅身黝黑,壁薄而匀,在手中轻巧得不可思议:“这是‘泉州锅’初样。比寻常铁锅轻一半,导热却更快。工匠试过了,炒菜省柴,烧水省时。”
萧承焰好奇地接过锅,掂了掂:“这么轻?不会一磕就破吧?”
“七殿下可试试。”林晏难得露出少年人的狡黠。
萧承焰真从腰间拔出短匕,在锅沿轻轻一敲——“铛”一声清越悠长,余音震颤。他又加了三分力划下,刃过无痕。
“好铁!”萧承焰赞道,“怎么炼的?”
“秘方。”
林晏微笑收锅,“总之,这般铁锅,一口顶寻常三口用。已与三家番商谈妥,下月首批三百口发往琉球、暹罗、占城试销。定价嘛……”他
看向林淡,“暂定每口一两二钱,是本地售价的两倍,却比番商以往进货便宜三成。”
林淡仔细察看铁锅,手指抚过光滑的内壁:“质地确佳。但既为外销,需考虑番邦灶具形制不同。可制几口加厚底、带提耳的样锅,一并送去试。”
“学生已想到了。”林晏从怀中又取出一张草图,“这是按占城商人的描述绘的‘双耳深锅’,专为熬煮咖喱、炖汤所用。”
厅内众人都露出赞许之色。
萧承煜小声对弟弟说:“林晏做事,当真周全。”
黛玉的汇报最为雅致。
她先让叠锦展开那卷布料——月白底子上,织出疏朗的淡青色缠枝莲纹,光线流转间,莲瓣竟泛着珍珠般的莹润光泽。
“这便是‘泉缎’初样。”黛玉指尖轻抚布面,“用的是南洋木棉,掺了三成桑丝。质地比苏缎轻盈,比蜀锦柔滑,最宜夏衣。”
萧承焰问:“为何选这般素净花样?既为外销,不该鲜艳些么?”
“正要说到此处。”
黛玉从锦匣中又取出一卷,展开却是截然不同的风格——靛蓝底子上,用金线、银线织出繁复的几何纹样,充满异域风情,“这是按葡萄牙商人提供的图样织的。番邦贵妇喜爱鲜艳夺目,与中原审美不同。”
她顿了顿:“其实这月进度最慢。木棉才下种,成棉需待夏末。眼下所用棉料全赖进口,价昂且量少。织造院这三十日,多半工夫花在试织、改机上——木棉纤维短,旧式织机易断线,需重新调校张力、改良梭子。”
林淡仔细察看两种布料,良久道:“慢些无妨。织造一道,本就需沉淀。你这‘两条路子’的思路甚好:中原风雅,番邦鲜丽,各有所长。只是……”
他抬眼看黛玉,“既要分路,便需分明。中原样缎可走‘雅致精巧’,番邦样缎则重‘华贵新奇’。往后设计图样、选定用料,皆要依此分明。”
黛玉认真记下:“侄女明白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林淡沉吟,“木棉既需秋后方得,这半年空档,可做些准备——培训织工分两组,一组专攻中原技法,一组学习番邦纹样。待新棉收获,便可立即上手。”
轮到两位皇子时,气氛微妙地沉了沉。
萧承焰先报蔗糖局进展:新垦蔗田二百亩,但因去冬少雨,苗情不如预期;糖寮建了三处,可熬糖老师傅与年轻学徒在火候掌握上屡有争执,出糖率波动颇大。
“最大的难处,其实是人。”萧承焰难得露出无奈,“老蔗农信不过新法,年轻力壮的又嫌工钱低,宁可下海捕鱼。眼下在糖寮做活的,多是四五十岁的……”
萧承煜的匠作会更复杂。
他抱来厚厚一摞笔记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工坊的传承谱系、技艺特点、现存问题。可说到实际进展,却有些支吾:造船坊的新帆设计还在试验,几次出海都遇逆风,尚未显出优势;瓷窑的“釉里红”烧了十窑,只成一窑,且成色不稳。
“匠人们……各有各的理。”萧承煜苦笑,“都说自己的法子是祖传的,改不得。学生这一个月,多半时间在听他们争吵、说合,真正推进的实务,实在有限。”
厅内安静下来。窗外传来远处码头的号子声,一声接一声,像在催促什么。
良久,林淡缓缓开口:“二位殿下可知道,为何新政之中,蔗糖局与匠作会最难?”
两兄弟摇头。
“因为这两处,动的都是‘根本’。”
林淡站起身,走到厅中,“蔗糖动的是农人世代相袭的种植习惯,匠作触动的是手艺人视若性命的祖传技艺。要让他们信你、跟你,不是靠皇子身份,不是靠官府文书,是靠你真正懂他们赖以生存的这门活计,且能让他们看到——新路比老路好。”
他看向萧承焰:“殿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