漆黑,只有窗纸透进一点雪地的反光,惨白惨白的。
宝钗睁着眼,看那点微弱的光,在这无尽的长夜,对着一根燃尽了的喜烛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窗外风声更紧了。
雪还在下,悄无声息地覆盖了车辙、脚印,覆盖了这条胡同里所有见不得光的秘密。仿佛今夜什么都不曾发生,只是一场荒唐的梦。
可锦被上残留的温度,身上隐隐的酸痛,还有心头那钝钝的疼,都在提醒宝钗:这不是梦。
这是她亲手选的,回不了头的路。
从那日过后,绒线胡同的小院里,日子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宝钗每日早起,梳洗,看书,写字。
偶尔宝玉会来,时间不定,或早或晚,但总是匆匆来,匆匆走。
除了在床上缱绻温存,其他时间多是说些不咸不淡的话。
不过,他不再叫她“宝姐姐”,改口叫“二奶奶”。
她也不叫他“宝兄弟”,只称“二爷”。
有一回下大雪,宝玉来不了,捎信说“明日再来”。
那夜宝钗独自坐在窗前,看雪落了整夜。天亮时,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,白得刺眼。
莺儿进来添炭,见她还在窗前坐着,吓了一跳:“奶奶一夜没睡?”
宝钗摇头,声音轻得像雪落:“睡了,又醒了。”
她想起有年冬夜,姐妹们围着火炉联诗。她得了“皑皑轻趁步,翦翦舞随腰”的佳句,众人都夸。宝玉更捧着那页诗笺,说要“裱起来挂屋里”。
可如今那诗稿呢?大抵早就烧了,或垫了箱底。
就像她这个人。
雪还在下,无声无息,覆盖了所有来路与归途。而深巷里的这处小院,像一座精致的坟,埋葬了薛宝钗所有的骄傲与指望。
只是此刻她还不知道,命运给的磨难,远不止如此。
毕竟偷来的姻缘,终究见不得光。而见不得光的东西,迟早要烂在暗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