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了白拂雪,其余再没有一人,能自己走得动路,都是被太监们从皇帝寝殿一路半架半托,最后扔到教坊司大门里的地上。
这段日子,白拂雪一个,一个,已经亲手送走多少人了呢?
教坊司舞部,曹菊香、封十二、娄翠儿、丁红杏、柯巧儿、房珍娘;
教坊司管乐部,王顺、岑金华、解阿福、莫竹生;
教坊司弦乐部,杜四月、李泉音、李巧姑;
……
白拂雪摩挲着手里竹萧,弯下腰,看向自己床底有竹笛、有古琴、有琵琶,还有几个做工精致的小袋子,白拂雪把莫竹生的竹萧也放了进去。
他蓝色的眸子变深,看向床上已经没了呼吸的少年,默默替他整理好衣冠。
望着天上的一轮弯月,忽然想起那日打着伞的诡异老妪,“给你点考虑时间罢,下月十五,如果你愿意,就顺着萤光来找我。”
明天,就是十五。
合欢宗,一听就不像是什么名门正派!
白拂雪安静得迈步走过庭院,只在白雪上留下两串浅浅的脚印。
他走到教坊司门口,叩响了守门太监的房门。
白拂雪给他塞了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子,难过地道:“竹生刚刚走了,劳烦黄公公找几个人来,帮他料理下后事。”
黄太监掂着碎银也跟着叹了口气,不知第多少次安慰道:“唉,可惜了。节哀。小白呀,你要想开,宫里是这样的,人来来去去。有时候一眨眼就不在了,不过,”他眯起眼,眼中带着几分贪婪,“你今天托我找药的钱,咱家可不退你了呀。”
白拂雪瞥了他一眼,现在没有心思管这些,他只觉得这些人无聊且吵闹。
但面上还是乖巧点头,逢迎着,“自然,黄公公留着喝酒吧。”
黄太监达成目的,翘起兰花指,捂着嘴“嘻嘻”笑出了声,冲白拂雪道:“哎呀,还是咱们小白上道。小白你这么识趣,将来一定会得贵人赏识,飞黄腾达的!”
白拂雪懒得理会,轻声告了辞,又默默走回房间,不久后两个小太监在黄太监的带领下,拿了一捆草席将已经开始僵硬的莫竹生裹着,两个小太监轻松地一头一脚扛起来。
黄太监看了一眼,站在房间角落阴影里的白拂雪,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,好心提议道:“要不你跟司正商量商量,换个屋子住?”
白拂雪笑了一下,反问道:“教坊司里有屋子是没死过人的吗?”
“呃……”黄太监一摸鼻子,想想也是,再次劝慰道:“唉……哈哈,说的也是。小白啊,你能侥幸活下来,说不定能熬到出宫。我跟你说啊,有时候上头贵人们慈悲,便会放二十五岁以上的宫人出宫,还给一笔安家置宅的赏赐呢!”
“谢谢公公提点。”白拂雪笑了笑。
心里想的是,不,他怎么能出宫呢?狗皇帝还活着呢!
今年光是一月之间,教坊司死亡十三人,残废者不计数;去年呢?前年呢?大前年呢?
这些人命总要人去讨的!
……
一点萤火在黑暗中突兀地亮起,一阵微风吹起,似乎冷入骨髓。
四周似升起一层若有似无的薄雾,白拂雪顺着那一点悬在半空中莹绿色光点前行,主动踏入那浓重如墨的黑暗之中。
走过长长的甬道,每道大门关隘的看守均不知所踪,朱红色的大门一道道主动向白拂雪敞开,白拂雪没有半点犹豫地跨过,最后萤火停在一个结着蛛网的破旧院落之中。
那日的老妪,身穿一件血红色的拖地长裙,坐在院子里的一个古井井沿上,银灰色的毛糙长发曳地。
她将看着井里的视线收回,转过头看着紧紧裹着一件毛茸茸的白狐斗篷的少年,勾起一张在惨白的脸上,显得十分突兀的血红的大嘴,嘴角似乎能裂到耳根。
“你来啦?”
白拂雪站定在原地,对她直截了当陈诉道:“我要杀皇帝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