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竹生拉住白拂雪的衣袖,他哭泣着断断续续地道:“小白,小白……我床底下攒的银子还没有寄给我爹娘,家里还等着钱吃饭呢……小白,我要,我要是死了,你记得帮我寄回去,别让爹娘再把弟弟、妹妹们也卖了……”
白拂雪无奈地回复道:“你自己好起来以后,自己寄吧,我也不知道你家在哪儿。”
莫竹生眼角溢出晶莹的泪水,说道:“小白,求求你……我快死了……我家,我家在红枫村,秋天时,满山坡都是红色的枫叶,可,可好看啦……爹,娘……弟弟,妹妹……呃,呃呃……”
白拂雪见莫竹生的瞳孔开始变得涣散,变得惊惶,他轻轻摇着莫竹生的肩膀,劝道:“别睡!莫竹生,千万别睡,你睡了就醒不过来!我去,我去给你找个大夫!”
莫竹生虚弱地笑了一下,像是回光返照般说话突然顺畅起来,拿起身边的一支碧莹莹的洞箫,在竹制的萧管上摩挲了两下,递给白拂雪。
“小白你身体好,要努力活下去啊!”
逐渐开始涣散的瞳孔仿佛又回到那天,
那日雪晴,衣着单薄的白拂雪蹲在树底下打颤,旁边教坊司的其余人站在廊下,或带着鄙夷,或带着艳羡,大家围在那里指指点点地看热闹,却没有一个愿意上前帮忙的。
只有莫竹生这个人向来心思单纯,这段日子和白拂雪一起排练,他吹箫,他跳舞,因此比较熟悉。
于是主动走上前,关心地问:“小白,你怎么不回屋子里呀,屋里暖和。”
白拂雪看了这少年一眼,低低道了句:“我疼,走不动了。”
当时,莫竹生还不知道白拂雪经历了什么。
直到几天后他也同样接到皇帝的传召,那时的他亦如当初的白拂雪,在教坊司众人的一片艳羡目光中,跟随太监们出了朱红的教坊司大门,去往那座华丽巍峨的宫殿。
那时,他还不理解白拂雪突然越众而出,对自己杨太监道:“要不还是让我去吧,我身体好,不怕疼。”
大家听到皆是一番唏嘘,背地里嘲笑小白不知廉耻!
其实莫竹生也是那么想的,毕竟只要去侍奉了皇帝,就能拿到不少金银赏赐,这样就可以寄回家,爹娘就不用因为没钱买糠,再去把弟弟、妹妹们也同自己一样卖了。
可第二日,莫竹生才明白小白不是不知廉耻,他真的是好心。
莫竹生现在都不明白,小白是怎样在那种折磨下还能靠自己走回教坊司的?
而他仅仅睡了一晚上,第二天居然能活蹦乱跳地在院子里练剑。
莫竹生逐渐涣散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横梁,穿透了屋顶,飞上天空,他看到一片通红似血的枫叶林,风一吹,如赤红的海浪在翻涌。
“小白,若你以后能出宫,就带着它,把它埋到我家乡山坡上的枫树底下,就算我回家了。”
莫竹生身体猛地重重一颤,忽地死死地拉住白拂雪的手,哭泣道:“小白,我好疼啊……好疼啊……”
“竹生!”白拂雪握紧他的手,听到他这句话,不再如前两日劝他坚持下去,他擦着莫竹生额头不断冒出的汗珠,轻声安慰道:“对不起,我错了,你睡吧。下辈子投胎去&*#,那里像你这么大的孩子,都还在上学念书,放了学会去买奶茶喝,坏人们都会被绳之以法。”
等等,他想说投胎去哪儿来着?
白拂雪忽然发现他想要说一个遥远的地方,却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“有这么好的地方呀?”
白拂雪一次又一次抓住莫竹生不断往下滑的手,连忙道:“有的呀。”
“真好呀。小白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……我就是从那里来得!”白拂雪不知为何,突然脱口而出道。
莫竹生缓缓闭上眼睛,手渐渐失去了力气从白拂雪的掌中滑下,白拂雪拉住他渐渐冰凉的手,埋着头颅,泪水不自觉地一滴滴滚落。
莫竹生当时和自己一起被镇南王送进来。
白拂雪不是个善谈的人,一直以来,和莫竹生话都没说过几句,他们白天排练,晚上也只是普通的室友关系,原本算不上太熟。
可那一天,他蹲在树底下疼得直冒冷汗,实在走不动路了,周围的人没一个上前,只有莫竹生傻兮兮地走过来关心他。
所以,当皇帝身边的那个杨太监说皇帝让莫竹生去的时候,白拂雪主动从人群中跑出来自告奋勇。
莫竹生放在&*#也就是个中学生。
就凭莫竹生这风一吹就倒似的小身板,哪受得了狗皇帝的折磨?
而这段日子,白拂雪看着教坊司这些和自己同一批进宫的少年少女们,一个个满怀欣喜地打扮得光鲜亮丽,去往皇帝的寝殿,或许怀揣一夜之后,自己就能飞黄腾达,过上风光无限的好日子。
然后都跟自己一样,只有满身鲜血淋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