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嬿婉略一扬颌,春婵会意,上前稳稳将托盘从贞淑高举的手中接过,却不揭开。
她的目光落在贞淑低垂的发顶,声音温煦依旧:“起来说话罢。你家主子能清醒过来,便是大好的福气。产后虚弱,原在意料之中,精心调养些时日,自会慢慢恢复。”
“本宫记得,嘉妃生产时,神思恍惚之际,口中念念不忘,声声呼唤的皆是‘母亲’……想来产后体弱,心思敏感,格外思念亲眷故土了。你既在她身边伺候,不妨多费些心,做些她素日里爱吃的松饼,或可稍慰思亲之情。”
贞淑猛地抬头,眼圈瞬间便红了,声音带上了哽咽:“娘娘……娘娘竟还记得主儿这点子喜好!奴婢替主儿叩谢娘娘挂念!”
魏嬿婉轻轻摆了摆手:“同是女人,本宫不爱做那等落井下石、雪上加霜之事。你且宽心照料你家主子便是。……只是,本宫记性尚可,记着的,又何止是这一桩松饼小事?”
贞淑脸色“唰”地一下惨白,嘴唇微张,似欲辩解,却一字难吐。巨大的惶恐攫住了她,猛地伏下身去,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,声音发颤:“娘娘!娘娘明鉴!从前在启祥宫,奴婢们或有眼无珠,或有不得已之处,确曾多有对不住娘娘的地方!奴婢自知罪该万死!不敢求娘娘宽宥,只求娘娘看在……看在我家主儿如今这般境地的份上,若有雷霆之怒,便全由奴婢一人承担!奴婢愿替主儿受过!万死……” 她语无伦次,叩首连连,额上已隐隐见了红痕。
澜翠适时上前一步,动作轻柔扶住贞淑叩拜下去的肩膀,止住了她近乎自戕般的举动。
“贞淑姐姐,快请起罢。这大热的天,石砖滚烫,仔细伤了身子。” 她将贞淑略略搀起,目光诚挚,望入她慌乱的眼底,“姐姐方才所言差矣。我们主儿说了,她不爱做落井下石之事。主儿在嘉妃娘娘生产危难之际不曾落井下石,今日自然也不会让你‘替主受过’。这正是我们娘娘的仁慈宽厚之处,也是娘娘处事分明、‘算账’最清楚明白的地方。姐姐何必如此惊惶?”
她接着温言道:“姐姐的心意与贺礼,我们娘娘心领了。只是嘉妃娘娘产后初愈,身边离不得得力的人,丽心姐姐一人怕也分身乏术。炎威正炽,姐姐还是早些回去,精心伺候嘉妃娘娘方是正理。若因送贺礼反倒耽搁了启祥宫的差使,岂非辜负了娘娘一片体恤之意?”
贞淑惊魂未定,面色几变,额上汗珠和着胭脂渍,更显狼狈。唇瓣翕动几下,终是无言,只深深看了魏嬿婉一眼,眼神复杂难辨,最终化为深深一福:“奴婢谢令妃娘娘恩典,奴婢告退…”
魏嬿婉素手轻抬,春婵便将那覆着大红喜绸的托盘捧近。指尖一挑,喜绸滑落,露出底下之物——那簪通体以赤金抽丝如毫,密密匝匝盘绕累叠,成缠枝西番莲玲珑骨架。其上点翠极是考究,色泽鲜亮,如初春新柳,又似深潭凝碧,片片紧贴金丝,毫无罅隙。最奇是花心处,竟以粟米大小的金刚钻为蕊,周遭环缀数颗晶莹的鸽血红宝,璀璨夺目,光华流转。簪首更垂下三缕细金丝链,末端各缀一颗滚圆莹润的深海明珠,浑圆温润,竟无一丝瑕疵。整支簪子工艺之繁复精巧,用料之奢靡,远非寻常内造可比,便是贡品中亦属罕见。
魏嬿婉伸出两指,拈起金簪,就着殿外透入的光线细细赏玩。那点翠的碧色、红宝的赤焰、金钻的锐彩、珍珠的柔晕,在她指尖流转生辉。
“嘉妃此番,倒真是下了血本儿。可见鬼门关前走一遭,是真个儿怕了。”
春婵在一旁觑着,眼中闪过一丝惊疑,低声道:“娘娘,这簪子……精巧得也忒过了,绝非数十年老匠人不能为。且奴婢观这几颗红宝,成色、个头如此匀称,便是内务府库里也难寻配对的……”
魏嬿婉将金簪轻轻放回托盘,“嗒”的一声轻响:“傻丫头,这才哪儿到哪儿?”
“只怕是金山银海堆出的富贵享用惯了,连她自己个儿也模糊了界限,分不清哪样是内务府里‘寻常’的份例,哪样……又是她母族,特意为她‘量身定做’的‘心意’了。此簪,不过冰山一角罢了。”
她端起手边一盏温茶,轻轻撇去浮沫,眼波却未离那托盘。静默片刻,方似不经意般,询问侍立一旁的春婵:“前儿吩咐下去,要咱们的人仔细‘照看’着金家,尤其是那位内务府武备院的金简金大人……如今,可有什么‘新景儿’瞧见没有?”
春婵立时趋前一步:“回主儿的话,进忠公公确递了信儿进来。说咱们的人,一个通满文的包衣子弟,已然顶替了武备院火药库房那位告老还乡的老档房吏。如今,那火药进出库的档册签押、分两记录,皆已捏在咱们手心里了。”
“金简大人,官居正三品武备院卿,虽无地方督抚那般开衙建府的实权,却实实在在掌着宫里头兵刃甲胄、火器火药的采办、验收、储藏、支领之权。这宫禁武备的命脉,皆在其指掌翻覆之间。其中紧要一项,便是火药验收。”
“火药一物,朝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