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立不敢再辩,连声应着“嗻、嗻”,一边抬袖揩汗,一边回头厉声呵斥:“蠢材!耳朵塞了鸡毛?还不快滚去把娘娘要的账册底档,一应俱全地捧来!紧着些!”
不多时,几个小太监气喘如牛,抬着几大摞沉甸甸、蓝布封面蒙尘的账簿进来,重重地撂在堂中一张紫檀大条案上,激起一片呛人的浮尘。
秦立亲自上前,翻开最上面一本,肥短的手指急切地点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:“娘娘请看,这是去岁冬炭总档。今岁采买的红萝炭,实到数目俱在此登记造册。库房那边报来的实存数,”他手指急切地戳着几个墨字,“喏,也在这儿。娘娘明鉴万里!这红萝炭一项,库里……实在是见底儿了!奴才们纵有通天的本事,也变不出炭来啊!巧妇难为无米之炊……”
魏嬿婉不再多言,径直走到条案后的太师椅上端坐。早有伶俐的宫娥奉上热腾腾的盖碗茶,又在她脚边悄然置下一个精巧的錾花紫铜手炉,炉内银霜炭烧得正旺,散着暖意。
她伸出染着蔻丹的纤指,一页一页,不疾不徐地翻阅起来。堂内一时静极,只闻纸张翻动的“沙沙”细响,以及手炉内银霜炭偶尔爆出的轻微“噼啪”声。
秦立垂手侍立在一旁,眼珠骨碌碌转着,不时偷觑魏嬿婉的脸色。
她目光如梳篦,细细滤过凭单上的朱批日期、商号钤印、经手人花押。红萝炭一项的去岁采买总数、入库签收数量、库房盘存记录、各宫支领签押细册,以及今岁新炭的入库凭证,更是审视的重中之重。
账面上的数字环环相扣,乍看严丝合缝。然而,当她的指尖划过那本‘库房盘存’底簿时,微微一凝。
那底簿上登记的盘存数字,墨色簇新,透着一股未干透的躁气,笔迹虽极力模仿,但与前后记录的笔锋走势、墨色浓淡,皆存着难以言喻的微妙差异,像是后来匆忙补入。
再看今岁新炭入库签收单,其中一张签收的日期,竟赫然在盘存底簿登记日期之后!这账造得仓促,连时序先后都顾不上了。
魏嬿婉不动声色地捻起盘存底簿那一页,指尖触感微糙,纸张边缘较它页明显毛躁,装订线处亦有新近拆解重缝的痕迹,显然是硬生生塞进去的一页。
她面上波澜不惊,目光反复逡巡于那页伪造的‘库房盘存’底簿,与那张时序颠倒的签收单上。心中默念,将负责盘存记录和签收单的经手人名讳牢牢刻下。
秦立仓促补账,必然已将原始真实的盘存记录和签收凭单销毁或匿藏。若能寻得那些原始单据,抑或是被替换下来的旧账簿残页,便是铁板钉钉的死证!
此外,秦立贪墨的炭,断无可能尽数自用,必有部分流出宫外变卖渔利。若能查到内务府相关人等,近期银钱出入有异,或与宫外炭商存有不明勾连,亦是凿凿的旁证。
“这账——”魏嬿婉忽而拉了个慵懒的长音,以手轻揉额角,眉宇间透出几分倦怠与困扰,“数目也忒繁杂,看得本宫眼也花了,心也乱了。秦总管,皇后娘娘要的是万全之策,本宫瞧着这账面……倒也算‘分明’,短缺确是实情,倒叫你等为难了。”
她声音软了下来,仿佛真被这如山账册磨去了锋锐。秦立忙不迭地躬身,笑容更深:“娘娘体恤下情!奴才们日夜悬心,只恐伺候不周。这短缺……唉,实在是……”
“罢了,”魏嬿婉打断他,语气不耐,“本宫瞧这一时半刻也理不清头绪。皇后娘娘等着回话,本宫也不能空手而归。这样罢,”她指尖随意点了点案上几册,“去岁盘存底簿、今岁所有红萝炭入库签收凭单、并各宫支领的总档册,这几样紧要的,本宫先带回去细核。其余的,你好生整理归置,以备皇后娘娘随时垂询。”
秦立心中“咯噔”一声,但觑着魏嬿婉眉目间确是一片困倦之色,并无深究之意,连忙连声应喏:“嗻!嗻!奴才这就让人给娘娘仔细包好呈上!” 他转身厉声催促手下,某个小太监却身形一晃,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后角门。
魏嬿婉抱着几本关键的账册离开内务府,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。
“王蟾,”她压低声音,将贴身内侍唤至身侧,宫道寂寥,唯有风声呜咽,“即刻去办三桩事,须得隐秘周全。”
“奴才听着。”王蟾躬身,屏息凝神。
“其一,遣最得力、最不起眼的影子,给我死死盯住张书吏、李库丁,还有方才秦立使眼色支走的那个小太监!三人行踪,事无巨细,尤其是库房重地、签押房存旧档处,务必探明他们见了何人、去了何地。另,细察其居所炭火用度,是否远超其份例所得。若有异动,即刻密报。若情势危急,便寻个由头,将他们‘请’到稳妥处严加看管!手脚务必要快,痕迹务必要净!”
“其二,速寻进忠。令他动用宫外埋下的暗桩,详查近三个月来,秦立及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