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毒已暂缓,性命无虞。” 老僧沙哑而平静的声音响起,如同古井无波,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。他终于缓缓转过身。
昏黄的灯火映照着他枯槁的面容。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斧凿,记录着无尽的风霜。长眉之下,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眸,此刻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疲惫,眼窝深陷,仿佛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沉重。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昏迷的两人,最后落在周贵妃身上,那目光深邃,仿佛能穿透皮囊,直视她灵魂深处的恐惧、悲伤与迷茫。
“然……” 老僧的声音顿了一下,带着一种洞悉天机的沉重,“毒根深种,非药石可医。幼帝体内孽魂,乃前尘旧怨与邪秽媾和之果,与地底深渊孽物同源共生,如双生之蛊。此魂不除,幼帝永为傀儡,深渊毒瘤亦将借其龙气,加速复苏,终成大患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冰冷的铁锤,狠狠砸在周贵妃心上,将她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砸得粉碎。她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颤抖着:“难道……难道深儿他……就真的……” 后面的话,她不敢说出口,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将她淹没。
老僧温润的目光转向地上昏迷的朱镜静,那目光深处,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期许、担忧、悲悯,还有一丝近乎托付的沉重——悄然流转。
“破局之机,或在彼身。” 他枯瘦的手指,缓缓指向朱镜静,“涅盘真火,乃焚秽护生之根源,亦为沟通龙脉、聚拢人道气运之桥梁。其魂虽弱,其志未泯,其火……尚存星点。”
周贵妃顺着老僧的手指,看向朱镜静。皇姐依旧昏迷,脸色灰败,仿佛下一刻就会香消玉殒。圣僧却说……破局之机在她身上?这残破的躯壳,这风中残烛般的生命?
“然其本源枯竭,魂火飘摇,如残灯置于飓风之口。” 老僧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,“欲引其火,燃其志,涤荡乾坤,必先固其根本,安其神魂。此地……乃龙脉余荫交汇之眼,佛门清净沉淀之所,可暂为其庇护之所,亦为……唯一契机。”
他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禅房的屋顶,投向钟山的方向,投向那深不见底的虚无深渊,声音低沉如大地深处的回响:“深渊孽物遭真言重创,然其恨火邪念已渗入龙脉经络,如同剧毒之藤,蔓延汲取,滋养自身。其反扑……不远矣。尔等所余之时间,如同沙漏将尽。”
劫波未尽,毒根深种。时间,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,正在滴答作响。
老僧不再多言。他缓缓起身,枯槁的身形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发单薄。他走到禅房角落一个积满灰尘的旧木柜前,打开柜门,取出一个洗得发白、同样打着补丁的灰色布包。布包打开,里面是几块干硬的粗面饼,一个装水的旧葫芦,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、散发着淡淡清苦药香的草药。
“清水粗粮,可暂解饥渴。” 他将东西放在周贵妃面前的地上,声音平淡,“草药外敷内服,可缓伤势,抑余毒。” 他又指了指禅房另一侧,那里堆放着一些干燥的茅草和几块破旧的蒲团,“夜深露重,可暂歇于此。”
做完这一切,老僧重新走回那个冰冷的蒲团前,缓缓盘膝坐下。他再次背对着周贵妃和地上的伤者,枯瘦的脊梁挺直,如同支撑着这间小小禅房的最后支柱。昏黄的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,拉得很长,很孤独。
“贫僧需固守此方寸之地,维系清静之域,隔绝外界怨戾窥伺,为引火之机争取时间。” 他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沉凝,“余下之事……当由尔等……自行了断。”
自行了断……
这四个字,像冰冷的巨石,沉甸甸地压在周贵妃心头。圣僧指明了方向,点出了生机所在,却将点燃这生机的最后火种,交到了她和这昏迷不醒的皇姐手中。固守庇护,隔绝窥伺,已是这位深不可测的老僧所能做的极限。剩下的路,需要她们自己,拖着残破之躯,在倒计时的滴答声中,去搏那一线渺茫的生机!
禅房内陷入了死寂。只有油灯灯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,和窗外呜咽的山风。
巨大的压力、深沉的疲惫、以及对未来的无边恐惧,如同无形的巨蟒,缠绕着周贵妃的脖颈,让她几乎窒息。她看着地上昏迷的儿子和皇姐,看着蒲团上那如同枯木入定般的老僧背影,一股混杂着绝望、不甘与最后倔强的情绪,在她胸中翻腾、冲撞。
不能倒下!为了深儿!为了皇姐!也为了那些留在钟山废墟、用生命为她们断后的忠勇之士!
周贵妃猛地吸了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,带来一丝刺痛,却也带来一丝清醒。她挣扎着,用尽全力,先小心翼翼地将依旧昏迷但气息稍稳的朱见深挪到干燥的茅草堆上,用自己残破的外袍仔细盖好。幼帝眉心的暗红龙纹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,如同沉睡的毒蛇。
接着,她强忍着双臂的剧痛和麻木,极其轻柔地将朱镜静也挪到茅草堆旁。她的动作小心翼翼,仿佛在捧着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稀世珍宝。朱镜静的身体冰冷得吓人,只有眉心那道黯淡的金痕,似乎还残留着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