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他的话没说完,但意思已明——是否该考虑让被软禁在南宫的太上皇朱祁镇出面,以天子之名,激励军心,甚至……与也先议和?
殿内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于谦脸上。启用太上皇?这无疑是在触碰一个极其敏感、充满危险的禁忌话题!但国难当头,似乎又是不得已的选择。
于谦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,扫过那名老将,又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那目光中的威严与决绝,让所有人心中一凛。
“国赖长君,然陛下虽幼,乃先帝血脉,奉天承运,名位早定!值此大胜之后,正当凝聚人心,彰显幼主威仪之时!”于谦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千钧,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,“妄议动摇国本者,其心可诛!至于增兵居庸关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指向沙盘,“也先新失前锋,锐气受挫,其主力远来疲惫,粮草转运艰难。居庸关天险,杨洪乃百战老将,只需固守,足以挫其锋芒!当务之急,是稳固京师,安抚军民,整军经武!而非自乱阵脚,行险弄权!”
一番话,既斩钉截铁地否定了启用太上皇的提议,稳定了朝局核心,又清晰指明了军事上的应对之策。殿内众将肃然,再无异议。
“都下去吧,各司其职。抚恤之事,务必尽心,不可寒了将士之心。”于谦疲惫地挥挥手。
众将行礼告退。偌大的兵部正堂,只剩下于谦一人。烛火摇曳,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很长。他再次拿起笔,却依旧无法落墨。目光,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东南方——那是紫禁城的方向。
镜静殿下……贵妃娘娘……还有陛下……
孝陵最后那道净化之光中一闪而逝的凝滞感……深宫中,此刻是否也正暗流涌动?那来自深渊的、无形无质的污染……是否已悄然渗入了大明的宫闱深处?
一股比面对瓦剌铁骑时更加沉重、更加难以捉摸的危机感,如同冰冷的藤蔓,悄然缠绕上这位国之柱石的心头。外患暂缓,内忧……却如同沉埋的火种,不知何时会燃起焚天烈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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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慈宁宫。**(更深露重)
宫门紧闭,守卫森严,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捷报。殿内只点着几盏昏黄的宫灯,光线黯淡,气氛压抑得如同坟墓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陈旧熏香混合的、令人窒息的甜腻气息。
孙太后(名义上)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凤榻上,身上盖着华贵的锦被,形容枯槁,脸色是一种病态的蜡黄。她闭着眼,仿佛在沉睡,但微微起伏的胸口和偶尔颤动的眼皮,显示她并未真正入眠。自被周贵妃以“静养祈福”之名软禁于此,她的心腹被清洗,消息来源断绝,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,只剩下无边的怨毒在心底日夜煎熬。
殿角,一个毫不起眼、穿着低等粗使宫女服饰的老妪,正佝偻着背,慢吞吞地用一块湿布擦拭着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。她的动作僵硬而迟缓,浑浊的老眼低垂着,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。
就在德胜门大捷的消息如同暗流般在宫中某些角落悄然传递时,就在朱镜静察觉玉符异动、幼帝眉心显露出秽气侵蚀的刹那——
凤榻上,一直闭目假寐的孙太后,身体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!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!
“呃!”一声压抑的、充满了极端痛苦与怨毒的闷哼从她喉咙深处挤出!
她枯槁的双手猛地抓紧了身下的锦被,手背上青筋暴起!蜡黄的脸上瞬间涌起一股极其不正常的、病态的潮红!紧闭的眼皮下,眼球在疯狂地转动!一股冰冷、粘稠、充满了腐朽与恶意的气息,如同蛰伏的毒蛇,骤然从她衰老的躯体内弥漫出来,虽然微弱,却让整个寝殿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!
这气息一闪而逝,快得如同错觉。孙太后剧烈的抽搐也停了下来,重新恢复了那种病恹恹的平静,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。只有那被抓得变形的锦被和被单上几滴新渗出的冷汗,昭示着方才的惊心动魄。
殿角,那个擦拭地面的老宫女,动作似乎微微顿了一下。她浑浊的眼珠极其缓慢地抬起一丝缝隙,飞快地扫过凤榻的方向,眼底深处,一丝极其隐晦的、非人的暗红光芒,如同鬼火般一闪而没。她的嘴角,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,形成一个冰冷而诡异的弧度,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麻木迟钝的模样,继续着手中机械的擦拭。
死寂,重新笼罩了慈宁宫。
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但空气中,那股若有若无的、混合着药味与腐朽的冰冷恶意,却如同附骨之疽,悄然沉淀下来,无声地宣告着,某些蛰伏在黑暗中的东西,已被远方帝魂的归位与幼帝血脉的异动……所唤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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