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颜的军营在金城西北三十里。
陈子元到的时候,老将军正蹲在灶前拨火,灰布棉袍上沾着灶灰,见了他慌忙起身,军靴踩得炭火星子乱溅:\"丞相怎么不提前知会末将?
这帐篷漏风,茶也没烧——\"
\"严老将军的茶,某当年在涿郡喝过。\"陈子元笑着拍他肩膀。
严颜今年六十有二,眼角的皱纹里还嵌着三十年戍边的沙,\"今日来,是想看看你训练的'镇西营'。\"
校场上的喊杀声突然拔高。
陈子元顺着声音望去,见百十个兵卒正用木枪对刺,枪杆相撞的脆响里,夹杂着\"守住河西!断匈奴腿!\"的吼喝。
严颜摸着下巴笑:\"这些小子,上个月还哭着要换防去荆州,现在倒把'镇西'喊得比军号还响。\"
\"那便再加把火。\"陈子元从怀中掏出一卷军令,展开时,\"恢复敦煌驻军\"六个字在火光里泛着墨香,\"三日后,拨五千精锐随你西进。\"
严颜的笑僵在脸上。
他伸手去接军令,枯树皮似的手指在半空顿了顿:\"丞相可知,敦煌城荒废十年,城墙塌了半截,从金城运粮要过八道沙梁...末将不是怕苦,是怕这五千人去了,连口热汤都喝不上。\"
\"某知道。\"陈子元将军令塞进严颜手里,指尖触到老将掌心的茧,\"但鲜卑、匈奴、羌人现在都盯着河西走廊,咱们占了敦煌,就是在他们喉咙里插根刺。
当年霍去病怎么打通西域的?
不就是靠着敦煌这把锁?\"他转身望向校场,有个小兵摔在泥里,又咬着牙爬起来,\"这些小子能在雪地里练枪,就能在沙窝里守城。
缺粮?
某让司盐都尉调盐换粮;缺人?
从荆襄调工匠去修城。\"
严颜捏着军令的手慢慢收紧,羊皮纸发出细碎的响。
他望着陈子元被火光映亮的侧脸,突然想起三十年前在巴郡城头,那个站在刘备身边的年轻书生——那时他也说过类似的话,眼睛里像烧着团火。\"末将...领命。\"他声音哑得像破风箱,\"只是...只是这两个月军粮实在紧张,有些弟兄私下里...\"
\"严老将军。\"陈子元打断他,指节叩了叩案上的茶盏,\"明日让军需官来帅府。
某已让人从成都调了二十车蜀锦,拿去换粮。\"他转身往帐外走,雪地反射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,\"至于怨言...等他们在敦煌城头望见西域的商队,就知道这苦吃得值了。\"
严颜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,这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低头看那卷军令,墨迹未干的\"敦煌\"二字,突然烫得他指尖发疼。
帐外的风又大了,卷着雪粒子打在牛皮帐上,像极了某种隐约的、即将破土的声音。
严颜望着陈子元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,枯瘦的手指下意识攥紧那卷军令,羊皮纸边缘硌得掌心生疼。
帐外北风卷着雪粒子扑打牛皮帐,他忽然听见自己喉咙里溢出一声闷笑——三十年前在巴郡城头,他望着刘备身后那个抱着竹简的年轻书生,怎么也想不到今日会对着这样一道军令红了眼眶。
\"老将军?\"亲兵掀开帐帘,风雪裹着寒气灌进来,\"汉军帅府的快马到了,说丞相请您即刻过去议事。\"
严颜慌忙将军令塞进怀里,炭灰落在棉袍上也顾不得拍,踩着积雪往帅府赶。
等他掀开门帘时,额角的汗已经凝成了冰碴,只见帅府正厅里,赵云正单手按着剑柄立在地图前,玄铁鳞甲上还沾着未化的雪,而田丰端坐在案后,青灰色的襕衫被炭火烘得泛着暖光。
\"严老将军来得正好。\"陈子元坐在主位上,指节抵着眉心——这是他思考时的惯常动作。
案上摆着刚拆封的军报,墨迹未干的\"函谷关增兵三千\"几个字刺得人眼疼,\"方才子龙说要调镇西营南下,元皓(田丰字)却认为操之过急,你且说说。\"
严颜的靴底在青砖上蹭了蹭,带起几星雪水:\"末将的兵,都听丞相调遣。
只是镇西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