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中的夜静谧得反常。
陈子元捏着密报的手在烛火下投出晃动的影子,绢帛上的字迹还带着墨香:\"孙伯符屠朱门,顾氏闭宅,江东士族人人自危。\"
\"先生?\"侍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\"主公问是否要将新得的蜀锦送去甘夫人处。\"
\"知道了。\"陈子元应了一声,目光却仍停在密报上。
他屈指弹了弹烛芯,火星溅在绢帛边缘,焦了个小角。
窗外的银杏叶沙沙作响,他忽然想起昨日与刘备论天下时,对方说的\"江东若乱,荆州可图\"。
可此刻,他望着密报上\"周郎北上\"四个小字,喉结动了动。
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头的玉镇纸,那是鲁肃去年送的,刻着\"共抗曹贼\"四个字。
\"备马。\"他突然起身,玄色大氅扫过案角的茶盏,\"去见主公。\"
侍从应了一声,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叹息,混着烛芯爆响的噼啪声,消散在夜风中。
青铜漏壶的水滴在石瓮里,敲出三更梆子般的清响。
陈子元的玄色大氅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,马蹄踏碎满地银杏叶,碎金般的月光从枝桠间漏下来,在他腰间玉珏上折射出幽蓝的光。
\"先生慢些!\"侍从牵着马紧随其后,声音里带着几分气喘,\"主公方才还说,您若来便直接去后帐——\"
话音未落,陈子元已在帐前勒住缰绳。
红漆帐帘被风掀起一角,隐约可见刘备正俯身查看舆图,青灰色的蜀锦常服垂落案边,鬓角几缕白发在烛火下泛着银芒。
\"元直。\"刘备闻声抬头,指尖还沾着朱砂印泥,\"可是江东的事?\"
陈子元撩帘入帐,案上的龙脑香混着新焙的茶烟扑面而来。
他将密报轻轻放在舆图旁,绢帛上\"孙伯符屠朱门\"的字迹在烛光下泛着冷意:\"主公可知,当年孙坚跨江时,朱治是第一个开城门迎他的?\"
刘备的手指在舆图上顿住,眉峰微蹙:\"伯符此举...怕是寒了士族的心。\"
\"何止寒心。\"陈子元解下大氅搭在椅上,袖中露出半截染了墨渍的素绢,\"顾雍已命族中子弟退回吴郡田庄,陆康称病闭门谢客——\"他屈指叩了叩\"建业\"二字,\"若周郎在外征战,江东腹地空悬,怕是要起大火。\"
刘备抬眼时,眼底掠过一丝忧虑:\"元直,你我与伯符曾共抗袁术,此时若遣人送书...?\"
\"送书劝和?\"陈子元突然笑了,笑容却未达眼底,\"当年伯符杀于吉时,张昭率二十名士族联名上书;去年他要收顾氏盐铁税,顾雍跪在承明殿外三日。\"他抽出案上短刀,刀尖在\"曲阿\"位置划了道浅痕,\"士族要的是权,伯符要的是刀把子——这矛盾,不是几封书信能解的。\"
烛芯\"噼啪\"爆响,溅起的火星落在舆图边缘,刘备忙用袖口压灭:\"元直的意思是...任其发展?\"
\"当年伯符在丹徒遇刺,刺客是许贡门客。\"陈子元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鞘上的云纹,\"许贡被斩前,其子正躲在顾氏别庄。\"
刘备的瞳孔微微收缩,手中的茶盏险些落地:\"你是说...?\"
\"顾氏不会亲自动手。\"陈子元将短刀插回案头,刀身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,\"但他们有的是门客、死士。\"他望着帐外被风吹动的军旗,声音忽然低了几分,\"伯符若死,江东会乱三个月;但若他活着...周郎的十万山越兵怕是要提前回防。\"
刘备沉默片刻,伸手按住陈子元的手背:\"元直,你我相识十载,我信你看事通透。\"他重新铺开舆图,指尖移向\"西凉\"方向,\"马超的八千铁骑兵已到陈仓,昨日送来战书,要与我共讨曹操。\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