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飘着淡青色的雾,混着硫磺与铁锈的气息钻进鼻腔——和那日城楼上闻到的一模一样。
\"子元先生快看!\"身后传来脆生生的唤声。
甄宓的绣鞋碾过带露的草叶,葱管似的手指指向山梁。
顺着她的指尖望去,百余个矿奴正弓着背往筐里装矿石,铜镐撞击岩石的声响此起彼伏,像极了战鼓的余韵。
她鬓边的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颤,\"甄家在河北管过铁矿,若能分半座矿脉......\"
陈子元翻身下马,掌心触到马缰的粗粝。
他望着矿奴脖颈间泛着盐霜的汗渍,又想起三日前倭兵腰间那柄刻着\"石见\"的铁镐——这些被当作蝼蚁的人,怕是连自己挖的是能铸刀枪的精铁都不知道。\"甄小姐可知,上月攻县城的倭人,用的正是银山的矿铁?\"他声音放得轻,\"若让外姓插手......\"
甄宓的指尖顿在半空,眼尾微挑的弧度慢慢塌下去。
她低头抚了抚腰间羊脂玉坠,那是甄家主母给的信物,此刻在晨雾里泛着冷光:\"原是我贪心了。\"说罢跺了跺脚,提着月白裙角往矿洞方向去了,绣着并蒂莲的裙裾扫过一片野菊。
\"军师。\"
身后传来沉稳的唤声。
糜竺正站在木岗前核对账册,玄色锦袍沾着矿灰,鬓角汗湿成绺。
他手里的算筹\"咔\"地磕在案上,\"自您说要严查矿脉那日,某便搬了铺盖睡在这儿。\"他指了指木岗上挂着的铁牌,\"凡进出矿场,必验腰牌;凡运出矿石,必过三重秤。\"
陈子元目光扫过铁牌上的刻痕——每道痕迹对应十车矿石,深浅不一的划痕里嵌着矿粉,像极了史书里的竹简。
他突然笑了:\"子仲(糜竺字)这是把管钱的本事全使在石头上了?\"
\"石头?\"糜竺扯了扯沾灰的衣袖,\"这哪是石头?\"他捧起一把矿石,在掌心颠了颠,\"这是能打刀枪的硬骨,是能换粮草的真金,是......\"他突然住了嘴,目光扫过远处矿奴,声音放轻,\"是玄德公手里的秤砣。\"
陈子元的指节轻轻叩了叩腰间玉珏。
这玉珏是刘备入蜀时亲手赠的,此刻在掌心暖得发烫——糜竺说的没错,当今天下,谁握了矿脉,谁便握了刀柄。
他望着甄宓逐渐缩小的背影,突然想起在徐州时,这女子为了谈成一笔丝绢生意,能在雨里站三个时辰——如今不过换了座银山,倒显得可爱了。
耳畔传来极轻的低语。
甘宁不知何时立在身侧,玄铁鱼鳞甲泛着冷光,腰间环首刀的鲨鱼皮鞘擦着他的大腿。
这位惯常笑骂的江洋大盗此刻眉峰拧紧,目光扫过东侧松林:\"方才巡山的兄弟说,林子里有三组脚印——新踩的,鞋印前深后浅,像......\"他顿了顿,\"像练过缩骨功的。\"
陈子元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想起三日前倭兵车辇下那截被箭射断的缰绳——绳结是中原样式,打绳结的手,指节有常年握刀的茧。\"去查。\"他声音平稳,掌心却已沁出薄汗,\"莫惊了蛇。\"
甘宁拇指抹过刀鞘上的铜钉,这是他战前必做的动作。
他朝身侧亲卫低语两句,那亲卫立刻矮身钻进松林,脚步轻得像片落叶。
山风卷着矿灰掠过众人,方才还热闹的采矿声突然静了一瞬——所有矿奴都抬起头,像一群被惊动的雀儿。
\"继续干!\"糜竺拍了拍案几,算筹\"哗啦啦\"撒了一地。
他弯腰去捡,却在低头的刹那瞥到陈子元攥紧的袖口——那枚浸血的碎陶片,正从袖底露出半角。
日头爬到山尖时,甄宓提着裙裾跑回来,鬓边的珍珠沾了矿灰。\"子元先生你看!\"她摊开手掌,掌心里躺着块拇指大的矿石,在阳光下泛着银白的光,\"这矿脉......\"
\"收起来。\"陈子元突然握住她的手腕。
他望着林子里晃动的树影,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——方才甘宁的亲卫回来时,袖口沾着暗红的血,那血还没干。
山脚下突然传来马蹄声。
众人转头望去,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