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备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涿县卖肉的少年。
那时张飞举着剔骨刀说\"跟着刘大哥,准没错\",如今这声\"准没错\",倒成了压在他心口的秤砣。
徐庶的密室飘着艾草味。
他捏着细作的下巴,青铜烛台的光映在对方泛青的脸上。
细作的指甲缝里塞着碎棉絮——那是方才用竹片挑的,此刻正渗出暗红的血珠。
\"再不说,某就把你泡进冰窖。\"徐庶的声音像浸了水的麻绳,\"曹操调兵做什么?\"
细作的牙齿打战:\"是...是兖州大旱,曹司空怕粮道被截......\"
\"说谎!\"徐庶拍案,惊得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。
他从袖中抖出张绢帛,上面是用密语写的军报,\"昨日陈军师收到公孙瓒求救信,袁绍要吞幽州。
曹操若此时动兵,定是想趁徐州北顾,抄咱们后路!\"
细作突然哭出声,鼻涕泡糊在下巴上:\"小人不敢瞒!
曹司空的亲卫说,要在刘使君办喜事时......\"他猛地哽住,眼神往窗外飘去。
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\"咚——\"的一声闷响。
徐庶的瞳孔缩成针尖,他抓起案上的狼毫笔,笔尖重重戳在细作手背上:\"说!\"
\"趁...趁徐州贺喜的人多,里应外合夺下下邳!\"细作瘫在地上,裤裆洇出深色的水痕,\"小人知道的就这些,求大人饶命......\"
徐庶扯过案头的玄色披风裹在身上。
他出门时,密室的烛火被风扑灭,黑暗里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——那是他让亲卫把细作押去水牢。
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摇晃,照见他腰间的玉牌泛着冷光,那是陈子元送的,刻着\"慎谋\"二字。
此刻玉牌贴在他心口,烫得他直犯恶心。
陈府的后堂点着十盏羊角灯。
陈子元捏着幽州来的密令,烛芯\"啪\"地爆了个花,火星子落在信纸上,烧出个焦黑的洞。
信是公孙瓒的长史写的,墨迹未干,还带着易京城墙的土腥气:\"袁军挖地道七日,今日寅时破东城门,末将率残部退至狼牙关,求使君速派救兵......\"
\"先生。\"诸葛亮捧着茶盏站在门边,茶雾模糊了他的眉眼,\"文姬夫人的船已过了泗水,明日未时就能到临淄。\"
陈子元的拇指摩挲着信纸上的焦洞。
木簪还别在腰间,松木的香气混着焦味直往鼻腔里钻。
他想起蔡琰昨日写的婚书,小楷里带着墨梅的清芬:\"愿得一心人,白首不相离。\"可如今,北边的狼烟要烧到他们的婚书上了。
\"奉孝。\"他转头看向缩在胡床里的郭嘉,后者正往嘴里塞蜜饯,腮帮鼓得像仓鼠,\"你说,救公孙瓒要多少兵力?\"
郭嘉的喉结动了动,蜜饯\"咕噜\"一声咽下去:\"至少两万。
可曹操在琅琊虎视眈眈,咱们分不出......\"
\"分得出。\"陈子元打断他,\"让子龙带一万轻骑走旱路,从无终山抄袁军后路;关将军的三千精骑改道去琅琊,牵制曹操。\"他扯下腰间的木簪,在烛火上烤了烤,\"剩下的一万步卒守临淄,某亲自带队。\"
庞统\"腾\"地站起来,锦靴踢翻了脚边的炭盆:\"先生疯了?
婚期就剩三日,你要带着新郎官的喜服上战场?\"
\"文姬会理解的。\"陈子元把木簪轻轻放在妆奁里——那是蔡琰亲手漆的,朱红底色上描着并蒂莲,\"她父亲蔡伯喈写《独断》时,匈奴的马蹄正踏过陈留。
有些事,比红烛更重要。\"
窗外传来更鼓,五更了。
诸葛亮忽然指着窗外:\"先生,东边有火光!\"
众人挤到窗前。
远处的泗水映着朝霞,一艘画舫正破浪而来,船头挂着\"蔡\"字灯笼,在晨雾里像团跳动的火。
那是蔡琰的座船,比预计的早到了三个时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