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边的鲜血泼洒在乌江之上,将原本奔腾不息的江水染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猩红。
江风呜咽,如泣如诉,卷起腥咸的水汽,与空气中弥漫的,早已凝固的血气混杂在一起,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腥臭。
江畔的泥土被鲜血浸透,踩上去绵软而粘腻,像是沼泽的淤泥一般。
项羽伫立于江畔,身形孤绝,浑身浴血,宛如一尊斑驳的雕塑。
象征着无上荣耀的灭秦之铠,早已破碎不堪,遍布密密麻麻的伤痕,漆黑的血泥掩盖着它原本的颜色。
昔日洹水南岸的殷墟,这副铠甲见证了大秦名将章邯的投降,如今,它又见证了霸王的落幕。
他手中紧握的霸王剑,刃上崩口累累,如同锯齿,剑身之上,血如泉涌。
融九鼎铸成的宝剑,自从流淌着子婴之血后,就再也没有退路。
他身前密密麻麻的汉军尸体,足有数百具,横七竖八地倒伏在地,皆是他和二十八骑兵突围时所杀。
汉军嘹亮的军号声此起彼伏,人喊马嘶,重甲骑兵冲在最前端,马挂马铠,人披重甲,骑兵们端着长矛,在旷野之上狂卷而来。
举目望去,无边无沿。
夕阳的余晖之中,能看见一大片乌云在涌动,在重甲骑兵之中隐藏着数之不尽的修仙者,随时准备给二十八骑致命一击。
越来越多的汉军冲了上来,前方已经没有路,只剩下密密麻麻的长戈之墙和雪亮的斧头。
项羽周身浴血,宛如一尊从十八层地狱最深处杀出的魔神。
那双曾令千军万马胆寒的虎目,此刻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深入骨髓的麻木。
十面埋伏,四面楚歌。
他失去一生挚爱的虞姬!
失去了相伴一生的乌骓!
失去了随他起兵的八千江东子弟!
现在的他,如同一片孤零零的落叶。
乌江亭长的小船,在血色的波涛中无助地飘摇。
亭长站在船头,声嘶力竭地呼喊,声音嘶哑而颤抖,一遍又一遍地劝他渡江。
“将军,留在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,江东子弟多才俊,卷土重来未可知!”
项羽闻言,缓缓地转过头,见到了触目惊心的一幕。
二十八骑已纵身跳入淤泥之中,目光炯炯,两两一组,在肩膀上扛着长戈。
用长戈组成了一座桥,一座通往小舟的人桥,一座通往江东的魂桥。
“请大王过江!”
“请大王速速过江!”
“请大王速回江东,带领袍泽兄弟们卷土重来!”
项羽嘴角露出一抹苍凉,猛地抬起头,望向苍天,眼眸中
没有半分对生的渴望,没有一丝对未来的希冀,只有对这无情天命的嘲弄。
“江东?”
他低声呢喃,声音沙哑至极。
“我带着八千江东子弟渡江而西,今无一人还。”
“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,我何面目见之。”
“纵彼不言,籍独不愧于心乎?”
“我不怕江东父老责怪咒骂,我怕江东父老再为我凑齐八千江东子弟!”
他的目光越过惊慌失措的亭长,越过目中垂泪的袍泽兄弟,投向那片生他养他的故乡。
他看到了熟悉的父老乡亲。
看到了死去的袍泽兄弟。
看到了为他舞剑、最终自刎的虞姬。
他颤抖着双手,举起了那柄曾随他征战天下、饮尽天下英雄之血的霸王之剑。
抚剑而啸,声音悲壮至极。
力拔山兮气盖世。时不利兮骓不逝。
骓不逝兮可奈何!虞兮虞兮奈若何!
身后二十八骑跪在水中,泪如雨下。
这些面对着千军万马,十面埋伏都未皱过眉头的钢铁汉子,哭成了泪人。
“将军!”
“大王!”
“霸王!”
项羽转头看到汉军中的骑司马吕马童,曾经并肩作战、把酒言欢的袍泽,如今却成了追命索魂的猎犬。
吕马童面对项羽的目光,眼神躲闪,不敢与他对视。
项羽高声道:
“吾闻汉购我头千金,邑万户,吾为若得。”
他缓缓举起那柄霸王之剑,剑锋映着最后一缕残阳的光辉,横剑自刎。
一道细细的血线在他脖颈上浮现,猩红的血水喷涌而出,染红了他残破的战袍,染红了脚下的大地,也染红了乌江。
船公猛地惊醒,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咚咚咚的声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
船舱里一片漆黑,轻轻推开窗帘,透进一丝微弱的月光。
勉强环顾四周,熟悉的船舱,熟悉的家具,床上还有欢愉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