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就灭了。”她怔怔看着，看了很久。然后，她转身回到案前，取过一叠狼戎文军令纸，提笔蘸墨。笔尖悬在纸上，迟迟未落。她咬了咬下唇，忽然提笔，不写军令，而是在纸角画了一匹狼。狼头高昂，脊背如弓，四爪踏着风，尾巴高高扬起，尾尖一点朱砂，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血。画完，她吹干墨迹，将这张纸折成一只小小的纸鸢，用一根红绳系住。她拉开帐角一只旧皮箱，箱底压着几件汉家衣裳——都是大人上次来时，随手丢下的。一件青布直裰，袖口磨得发白；一条素色腰带，上面还留着半截没拆的丝线；还有一双鹿皮靴，靴筒内侧，用炭条写着两个小字：【阿茹】她取出直裰，将纸鸢仔细夹进左襟内袋。然后，她走到帐中铜盆前，掬水洗脸。水凉得刺骨。她抹了把脸，抬头看向铜盆倒影。盆中少女眉目如刀，眼底却有光，灼灼如星。她忽然笑了。不是苦笑，不是羞涩的笑，而是一种近乎锋利的、笃定的笑。她知道，三天之后，大人不会只是来巡视。他会带着新的地图来。这一次，地图上不会再只有三个墨圈。这一次，会有第四枚墨点。落在太行山南麓。落在她身边。她转身，从案下拖出一只铁匣。匣子沉甸甸的，表面蚀刻着繁复的狼头纹。她掀开匣盖，里面没有金银，没有珠宝，只有一摞摞整齐码放的纸张——全是沈砚手写的军规条文、操典要诀、火器使用手册、战地急救图解……每一页，她都用狼戎文逐字誊抄，边角密密麻麻，全是她的批注与疑问。她抽出最上面一本，翻开扉页。那里，沈砚用汉隶题了八个字：【心之所向，素履以往。】字迹苍劲，力透纸背。阿茹指尖抚过那八个字，久久未移。帐外，一声鹰唳划破长空。她猛然抬头。一只雪白的海东青正盘旋在营地上空，羽翼展开，遮住半边星斗。它俯冲而下，精准落在她伸出的手臂上，利爪扣进皮甲，却未伤分毫。阿茹解开它脚踝上的皮囊。里面只有一卷极细的竹简，缠着黑丝线。她小心拆开，就着帐内油灯，展开竹简。上面只有两行字，墨色新鲜，显然是刚写就不久：【已过壶口。明日申时，太行山南，桃花峪口。——砚】阿茹盯着那两行字，看了足足半盏茶工夫。然后，她合上竹简，放进怀中贴身位置。她走出帐外，翻身上马。没有唤亲卫，没有打火把。她策马向西，奔向营盘最西端的高岗。夜风猎猎，吹得她发带狂舞。她在高岗上勒住缰绳，勒得极紧，马儿长嘶一声，前蹄扬起。她勒马，不是为了停，而是为了站得更高一点。她翻身下马，踩上马鞍，再跃上马背，最后，踮起脚尖，站在马背最高处。风更大了。她仰起脸，望向东边。太行山的轮廓在夜色里化作一道浓重的墨线，横亘天地。她忽然张开双臂，像要拥抱整座山。夜风吹起她的袍角，猎猎如旗。她闭上眼。仿佛已看见——桃花峪口，山风卷着花瓣扑面而来。一人立于崖畔，青衫磊落，腰悬长剑，身后背着一张硬弓，箭囊里插着三支白羽箭。他转过身，对她一笑。那笑容里，有她梦里见过无数次的光。阿茹站在马背上，一动不动。风在耳边呼啸，星在头顶流转。她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穿透风声，清越如刀：“大人，阿茹来了。”话音落，她足尖一点，纵身跃下。身形如燕，稳稳落回马背。她一抖缰绳，战马长嘶，朝着东方，朝着太行山的方向，朝着那尚未升起的朝阳，朝着那个正在赶来的身影，朝着她心之所向的全部山河——绝尘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