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川环视众人。“诸位觉得，王莽此人，是好是坏？”这话一出来，大堂里安静了一瞬。几十号州县主事你看我我看你，没人敢先接茬。王莽这个名字，在读书人嘴里是个禁区。说好，那你是给篡位者洗地；说坏，那你是附和千年来的官方定论，说了等于没说。国公爷突然问出这个问题，必有深意。沉默了几息，刘文清率先站了起来。这老头在孝州蹲了二十多年，脾气倔得出了名。他站得笔直，拱手道：“公爷既然问了，老臣先说。”也不等......日头爬过城楼脊瓦时，北门官道上扬起的土尘才渐渐沉下去。沈砚蹲在粮库门槛上，左手捏着半截炭条，在膝头摊开的粗纸账册上划拉数字，右手边摞着三本新册子，封皮用麻线缝得结实，第一本写着“糜子”，第二本是“荞麦”，第三本封皮上墨迹未干：“肉干·奶酪·风干牛羊肉”。他刚记完第七十三车的入库数，指腹蹭到纸页边缘，留下一道灰白盐渍印子——那点卤泥早干透了，混着汗碱结成薄壳，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碎屑。赵生蹲在他斜后方，捧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，里头是刚从卤水池边打来的凉水，水面浮着几星浮萍。他没再劝吃食，只把碗往沈砚手边挪了挪。沈砚眼皮都没抬，喉结动了动，却没伸手接。赵生也不催，就那么蹲着，目光扫过粮库门口排成两列的壮汉——老孙头赤着脚踩在泥地上，裤管卷到大腿根，正指挥人把一袋袋糜子往东仓抬；几个盐场工人光着膀子，背上汗毛被日头晒得发亮，扛着风干牛肉进西仓时，脚下步子稳得像秤砣压着秤杆。“沈大人。”一声清越的汉语从背后传来，不疾不徐，尾音略带一丝草原风刮过的微沙。沈砚搁下炭条，没回头，只把膝头账册往怀里拢了拢，顺手抹了把额角汗。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膻香，不是马臊，也不是奶腥，倒像是晒透的羊毛毡子混着青草汁的味道，干净、冷冽、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。他这才慢慢转过身。阿茹公主就站在粮库外三步远的地方。她没穿甲胄，一身玄色狼纹锦袍，袍襟下摆用银线绣着盘绕的鹿角纹，鹿角尖儿上缀着细小的白玉片，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。腰束宽皮带，扣是一整块黑曜石雕的狼首，獠牙毕露，眼窝里嵌着两粒血红玛瑙。头发没盘髻，只用一根乌木簪松松挽住，余下发丝垂至腰际，发尾微卷，随风轻晃。脸上没敷粉，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出的蜜褐色，眉骨高而利，鼻梁挺直如刀削，一双眼睛却是极浅的灰蓝色，像解州盐湖冬日清晨结的薄冰，底下沉着千尺寒水，又藏着未化的雪光。她身后没跟侍从，只牵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。那马比寻常战马高出半个头，肩胛处肌肉虬结，颈项修长如弓弦绷紧，四蹄踏地无声，却让周遭空气都凝滞了一瞬。沈砚站起身，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盐末和泥灰。他没行大礼，也没拱手，只是微微颔首：“阿茹公主。”阿茹公主唇角微扬，不是笑，是确认某事时惯常的弧度。她目光扫过他糊着盐泥的袖口、裂了缝的靴子、被汗水浸得深一块浅一块的后背衣料，最后落回他脸上：“你比我想象中更像一个……种地的人。”沈砚没接这话茬，只问：“公主为何亲自来？”“因为我想看看，”她往前走了半步，靴底碾过一粒小石子，发出轻微脆响，“那个能让血狼部两千汉子在盐池里泡七天不叫苦、替你把三百亩卤池清淤清得比自家羊圈还干净的沈砚，到底长什么样。”沈砚顿了顿，抬眼直视她：“他们没叫苦，是因为我跟他们一起泡在池子里。”阿茹公主灰蓝的眼瞳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波纹，像风掠过冰面。“所以你信他们。”“我信他们搬得动一百斤的石头，也信他们不会偷一粒米。”沈砚声音不高，却字字砸在地上，“但我不信天上掉粮食。”“那现在信了吗？”沈砚沉默了几息。他侧身让开半步，抬手示意粮库敞开的门洞：“请进。账册在这儿，每袋、每捆、每块，都有数。您若不信，可当面点验。”阿茹公主没动，反而望向远处。顺着她的视线，沈砚看见城南盐田方向升起了三道青烟——那是新开的三座煮盐灶房，火已经烧起来了。烟柱笔直，被风扯得细长，像三根竖在天地之间的灰线。“你们的灶，比我们血狼部迁徙时扎的营帐还多。”她说。“灶多，盐才出得快。”沈砚答，“盐多，解州才能活。”阿茹公主终于迈步进了粮库。库内光线昏暗，只有高处几扇气窗漏下几束光柱，浮尘在光里翻滚。麻袋堆得齐墙高，码得横平竖直，每垛前插着竹签，签上用炭笔写着编号与品类。角落里，赵生正蹲着清点奶酪，手里捏着块巴掌大的干酪，凑到鼻下嗅了嗅，又掰下一角放进嘴里咂摸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听见脚步声，他抬头，看清来人，手一抖，干酪差点掉地上。他赶紧咽下嘴里的，慌忙起身，想掸衣服又不知从何下手，最后只把干酪塞回筐里，低头抱拳：“公主……”阿茹公主朝他略一点头，目光已落在沈砚膝头那本摊开的账册上。她走近几步，俯身细看。指尖没碰纸，只悬在上方半寸，扫过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与标注。忽而她伸出食指，在“第七十二车：糜子三百二十袋，每袋五十八斤整”那行字下轻轻一点。“这一车，少一袋。”沈砚没抬头，只伸手从脚边麻袋堆里抽出一张薄薄的靛蓝布片，展开，上面是墨书的押运单，字迹潦草却清晰：“第七十二车：糜子三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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