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3章,诸州呈账(1/3)
解州府衙大堂。地砖连夜拿水泼洗过三遍,缝隙里的陈年污垢剔得一层不剩,还特意熏了从汾州带来的便宜降香。那几根斑驳的承重柱子已经尽数裹上了素色粗布,掩去破败寒酸,衬得满堂肃穆规整。林川坐在主位上,浑身不自在。身上这套御赐的四爪蟒袍,配着紫金冠。行头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,领口极硬,金线满绣的纹路硌着皮肉,脖颈转动一下都觉得刮人。这一年来,从西北一路砍到江南又推到山东,推着当今圣上登基,靖难侯的封号......沈砚怔了怔,没接话。风从北面来,卷着干涩的土腥气,刮过城门洞子,吹得他袖口上那层未干的卤泥簌簌掉渣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服——粗麻外袍被盐泥浸得发硬,裤脚还沾着昨儿清池时甩上的灰白浆子,脚上那双布鞋前头开了口,露出半截脚趾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碱垢。送粮?解州不缺粮。至少账面上不缺。上月刚从汾州调来三千石陈米,又收了盐户们抵税的三百石新粟,存粮足够城中六万军民吃到明年春耕。可这话他没说出口。血狼部两万人马踏着晨光压境,黑底银狼旗在风里翻滚如怒涛,马蹄震得官道两旁的野草都在抖,这不是送粮的架势,是搬山的阵仗。“公主何在?”他抬眼问。骑兵朝后一扬下巴:“在中军。”话音未落,队伍裂开一条缝隙。一匹通体雪白的牝马踏步而出,马背上端坐一人。不是沈砚想象中裹着狼皮、腰挎短刀的悍女模样。阿茹公主穿的是青灰色窄袖胡服,襟口与袖缘绣着银线盘绕的鹿角纹,腰间束一条墨色革带,垂着一枚羊脂玉珏——玉色温润,却无一丝暖意,冷得像块刚从冰河底下捞出来的石头。她头发并未编成草原常见的辫子,而是用一根乌木簪松松挽在脑后,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额角,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瘦,下颌线绷得极紧,像是拿刀子削出来的。最醒目的是她的眼睛。沈砚见过很多双眼睛:汾州盐商堆笑时眯成缝的眼,解州老兵酒醉后浑浊泛黄的眼,津源老农数麦粒时浑浊却亮得灼人的眼……可阿茹公主这双眼睛,既不笑也不怒,只是静静看着你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井壁覆着薄霜,井水却暗流汹涌。她勒住马,在离沈砚十步远的地方停下。风掀动她鬓边碎发,也掀起了她左耳上一枚小小的银环——环上雕着一只蜷缩的幼狼,爪尖微翘,似将扑出。“沈大人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奇异地穿透了马嘶与甲胄相撞的杂音,“我来替国公爷看一样东西。”沈砚没应声,只把右手按在左腕上——这是他惯常的姿势,指尖能触到腕骨凸起处一道旧疤,是当年在津源剿匪时被流矢擦过留下的。他不动,便没人敢动。赵生站在他侧后半步,喉结上下滚动,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。阿茹公主的目光扫过他二人,又缓缓移向城门内——那里站着解州总旗官带着的一队守军,甲胄歪斜,有人还在偷偷挠痒,有人靴子破了洞,正踮着脚想藏住。她忽然笑了。不是讥诮,也不是客气,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笑,极淡,极快,像雪地里掠过的一道影子。“解州的城墙,比三年前矮了三寸。”她说。沈砚心头一跳。三年前?他还没来解州。可解州城墙确实在三年前塌过一段。那时正值秋汛,渭水倒灌,西门瓮城根基泡软,一夜之间垮了七尺高、二十余丈长的一截。后来修缮,因工料紧缺,只勉强补了夯土,外头糊了层青砖遮掩,砖色比别处浅得多,日晒雨淋三年,如今已显出斑驳灰白。这事连解州知府的奏报里都含混其辞,只说是“偶有沉陷”,更无人提具体尺寸。她怎么知道矮了三寸?沈砚没问。他知道此刻该问的不是这个。“公主说替国公爷来看一样东西。”他终于开口,嗓音略哑,“不知是何物?”阿茹公主没答,只微微侧身,朝身后扬了扬下巴。一骑自中军奔出,马背上驮着一只朱漆木箱,箱盖未封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捆纸。不是文书,不是账册,是纸。沈砚皱眉。那骑兵跃下马来,单膝跪地,双手捧箱过顶:“公主令,呈《解州盐政考》原稿二十册,请沈大人查验。”沈砚接过箱子,入手沉实。打开最上面一册,纸页泛黄,字迹却是极新的墨书,笔锋峻利,力透纸背。翻开扉页,一行小楷赫然入目:【解州盐政考·沈砚撰·永昌七年秋】他手指一顿。永昌七年秋——那是他刚调任解州主事的第二个月。他确曾提笔写过一篇《盐政考》,列了十七条积弊,从灶户配额混乱、卤池引水失序,到盐引私贩猖獗、税吏勾结盐枭……事无巨细,字字如刀。写完后交予南宫先生参详,南宫先生看过后只批了两个字:“暂存。”此后再无下文。他以为那稿子早已锁进汾州国公府的密档库,连抄本都不曾留。可眼前这二十册,每一页的墨迹都新鲜得如同昨日方写就,连他习惯性在第三条弊端末尾画的那个小小盐粒状墨点,都分毫不差。“你们……”他抬头,声音低了下去,“抄了我的手稿?”阿茹公主摇头:“不是抄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沈砚沾满盐泥的指尖,又落回他脸上:“是默。”沈砚呼吸滞了一瞬。默写?二十册,近十万字,逐字逐句,连墨点都复刻?这得多少人日夜伏案?又得多少人记诵如流?血狼部是游牧之族,以弓马为业,何时练出了这般惊人的记性与笔力?他忽然想起南宫先生曾说过一句话:“血狼部幼童识字,不习蒙学,先背《天工开物》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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