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91章,此心不负(2/2)
起,推开窗缝;有人默默收拾包袱,把仅有的几件粗布衣裳叠好;有人蹲在灶前,拨旺最后一把柴火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着,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窗纸上的墨痕。鼓声第五通时,赵承业已立于摘星楼最高层的露台之上。风极大,吹得他玄色王袍猎猎作响。脚下,太州城万家灯火如星海铺展,可那星海深处,却有大片大片的暗影,正悄然蔓延——那是熄灭的灯,是空置的屋,是无人值守的街口,是马厩里少了一半的鞍鞯。他身后,五位都统按刀而立,甲胄齐整,面色却各异。左都统须发皆白,眼神浑浊;右都统年轻气盛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;中间三位,则低着头,目光死死盯着自己靴尖上沾的一点泥。“知道为什么叫摘星楼么?”赵承业忽然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。没人答。他自问自答:“因为当年先帝建此楼,登临其上,伸手一握,便似能摘下北斗七星。他说,这楼若建成,便是我大燕龙脉所系,镇住北地妖氛,压住南疆戾气。”他顿了顿,抬手指向北方黑水部使团驻地的方向,那里灯火通明,驼铃声隐隐传来。“如今呢?”“妖氛未除,戾气反盛。北边的狼叼走了我的粮,南边的鼠啃穿了我的根基。你们说,这楼,还摘得到星么?”左都统喉咙里咕噜一声,想说什么,终究没出声。赵承业忽然转身,目光如刀,一一扫过五人面孔:“我给你们一晚。今晚亥时,我要知道——谁的营里,缺了三百石粮?谁的库房,少了两千斤盐?谁的账册,多记了五百匹布?谁的亲兵,昨夜替黑水部押了三车皮货出城?谁的婆娘,今晨收了西市胡商送来的十匹云锦?”他声音不高,却像鞭子抽在每个人耳膜上。右都统额角青筋暴起,猛地抬头:“王爷!末将营中粮秣,分毫不差!若有虚言,愿提头来见!”赵承业笑了:“好。那你现在就去查。查你麾下五个千户,查他们每个人的私库,查他们家里灶膛的灰,查他们昨夜在哪个窑子喝的酒——查出来,谁漏了,你活;查不出来,或者查出来却不敢报……”他没说完,只是抬起手,做了个下切的手势。风更大了,吹得露台悬垂的铜铃狂响不止。就在这时,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夹杂着粗嘎的呼喝与铁器撞击声。赵承业眯起眼,向下望去。只见南市方向,一队巡城兵正举着火把,围住几个挑担的汉子。为首小校跳脚大骂:“跑?往哪儿跑!抓回来!统统抓回来!”那几个汉子没反抗,甚至没挣扎。一个老汉被推搡着,踉跄几步,肩上扁担滑落,两只竹筐滚在地上,里面的东西哗啦散开——不是金银,不是细软,是十几把新磨的锄头,刃口雪亮,在火把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。老汉弯腰去捡,手抖得厉害,捡起一把,又掉了一把。小校啐了一口:“锄头?你们扛着锄头跑什么?!”老汉终于直起身,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,可眼睛却亮得吓人。他没看小校,反而抬起头,越过攒动的人头,越过层层叠叠的屋脊,直直望向摘星楼的方向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,可赵承业站在高处,看得清清楚楚。那老汉说的是:“王爷,您这楼太高,摘不了星……可我们,要去刨地了。”话音未落,旁边一个年轻后生突然笑了。他笑得很大声,很放肆,笑得肩膀乱抖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他抹了把脸,从怀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杂粮饼,掰开,露出里面嵌着的、油汪汪的两片肥肉。他举起饼,对着摘星楼的方向,用力晃了晃。火把光映着那点油光,像一小簇跳动的、不肯熄灭的野火。赵承业站在露台上,风灌满他的袖管。他看着那点油光,看着那张被火光映亮的、年轻而桀骜的脸,看着地上散落的、闪着寒光的锄头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牵着他站在皇陵的神道上。那时他才六岁,仰头问:“父皇,这些石像生,为什么不睁眼?”父亲摸着他的头,声音沉厚:“因为它们看见的,太多了。睁眼,会哭。”赵承业慢慢收回手,拢进袖中。他没再看楼下,也没再看那群人。他只是静静站着,望着南方。南方,是黄河的方向。黄河水浊,却奔流不息。鼓声,不知何时停了。可太州城的暗影,却比刚才更深了。老孙头浇完豆浆,没回屋。他搬了把瘸腿的竹椅,坐在枣树下,就着最后一点月光,开始搓那捆苎麻绳。手指粗糙,动作却极稳,一搓一捻,麻丝渐渐拧成一股,坚韧、沉默,带着植物本身的微涩气息。绳越搓越长,垂在地上,蜿蜒如一条细小的、活着的蛇。他搓得很慢。可他知道,不用多久,就会有更多手伸过来,接过这根绳头。不是去吊死谁。是去系住一艘船。一艘,正从黄河上游顺流而下的船。船头插着一面旗,旗上没有字。只有一株麦穗,青翠欲滴,饱满低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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