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山东水师的桨船，在胶西外海巡弋，桅杆上飘的不是旗号，而是靛蓝三角布。他擦干手，取过案上那枚玉镇纸，拇指反复摩挲其上浮雕的麒麟纹。麒麟双目嵌着两粒细小黑曜石，触手冰凉。“再传一道令。”他说，“调北营第二标，即刻开赴胶西，接管古港。所有进出船只，无论大小，一律登册验货。但凡载有稻种、豆种、麦种、薯秧、犁铧、锄头、麻绳、草席、陶罐、铁锅者……全部扣押。”“扣押之后呢？”“运回王府。”赵承业抬眸，唇角微扬，“本王亲自验看。”帐中无人再敢言语。此时帐外忽又传来一阵喧哗，比先前更杂、更乱。有人喊“抓到了”，有人嚷“快请王爷决断”，还夹着铁链拖地的刺耳刮擦声。赵承业眉头一拧，还未开口，帐帘已被掀开。两名亲卫架着个灰衣汉子闯进来。那人手脚戴镣，颈上勒着皮索，脸上沾满泥灰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，直直盯着赵承业，嘴角竟还挂着一丝血迹未干的笑。“王爷认得我么？”汉子嘶声问。赵承业眯起眼。那笑容太熟了——像十年前，他亲手斩断的那截断戟上的锈斑；像三年前，他逼死的那位户部老尚书临终前，唇角抽动的弧度。他当然认得。此人姓周，名砚，原是户部管粮库的七品主事。三年前因账目差错被革职查办，赵承业亲审，判其“失察致仓粮霉变三千石”，本当流三千里，却不知为何留了条命，发配去了沧州盐场。可眼前这人，脚上镣铐崭新锃亮，腕骨处却有陈年烫疤——那是盐场烙刑的印记。“你从盐场逃了？”赵承业问。周砚咧嘴，咳出一口血沫：“逃？小人是坐运盐船回来的。船老大说，王爷治下盐价涨了三倍，山东的粗盐却只要一半价钱，还包送到码头。小人想着，这买卖……不亏。”帐中顿时一片抽气声。赵承业却没动怒。他绕过长案，一步步走近，靴底踏在青砖上，发出沉闷回响。“你回来，不是为了卖盐。”“当然不是。”周砚仰起头，脖颈青筋暴起，“小人是来给王爷送样东西的。”他猛地侧身，借着亲卫钳制之力，狠狠一挣，肩头撞向自己右肋——嗤啦一声裂响，粗布衣衫撕开，露出底下紧缚的油纸包。他咬牙扯开纸角，抖出一把东西，簌簌落在赵承业脚边。不是金银，不是密信。是种子。饱满、棕褐、带着泥土腥气的麦种。“齐州垦区今秋试种的新麦，代号‘青脊一号’。”周砚喘着气，一字一句，“秆矮、耐旱、抗倒伏，亩产比旧种高出两石三斗。小人亲手量过，三百粒麦种，能换一亩熟地。”赵承业垂眸看着那些种子。有颗麦粒滚到他靴尖，停住不动。帐内落针可闻。周砚笑了，笑声沙哑，却透着一股近乎疯癫的畅快：“王爷可知，小人离盐场那日，码头上三十艘运盐船，全在装麦种？不是山东的，是河北各州府偷偷运过去的——冀州的粟，邢州的黍，沧州的豆，连您王府后院粮仓里，今早刚出仓的五百石陈麦，也被换成麦种，装上了船。”他顿了顿，朝地上啐了口血：“您以为您锁的是粮？您锁的是命根子。可命根子这东西……它自己会长腿。”赵承业终于抬起眼。他没看周砚，而是望向帐外——远处宫墙尚未完工的断垣残壁，在秋阳下投下长长的、锯齿状的阴影，一直蔓延到帐帘边缘，像一道凝固的伤口。“来人。”他忽然道。亲卫立刻应声。“把他关进地牢最底层。”赵承业指着周砚，“不许上刑，每日两餐，白粥咸菜。另派两名文书，随侍左右，记下他说的每一句话，每个字。”周砚愣住：“王爷……您不杀我？”“杀你？”赵承业终于看他一眼，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悸，“你若死了，谁来告诉本王，那些麦种，究竟怎么从我的粮仓，长进了山东的田垄？”他拂袖转身，重新坐回案后，提笔蘸墨，在一张空白奏章上写下第一行字：【臣赵承业叩首谨奏：今有流民数十万众，结队南奔，势如溃堤……】笔尖悬停半空。他忽然停住，将写废的奏章揉作一团，掷入炭盆。火焰腾地窜起，舔舐纸面，焦黑迅速蔓延，却始终未能吞没那行墨字——流民数十万众。他盯着那团火，盯着那行字在火中扭曲、蜷曲、将熄未熄。良久，他重新铺开一张素笺，执笔，笔锋沉稳，落墨如铁：【臣赵承业泣血再奏：今有逆党伪托垦殖之名，蛊惑愚氓，窃夺社稷根本。其所授之田，实为圈套；所发之种，皆藏祸心；所立之约，尽是虚文。臣恳请陛下……】写到此处，他手腕微顿。帐外，不知何时飘来一阵风，掀动半幅帐帘。风里裹着尘土与枯草的气息，还有一丝极淡、极淡的甜香——像是隔了千山万水，从黄河下游某处新开的麦田里，刚刚抽穗的麦芒散逸出的青涩气息。赵承业搁下笔。他起身，缓步走到帐门口，掀起帘子，久久伫立。南方天际线灰蒙蒙的，看不见尽头。可他知道，在那片灰蒙之后，正有无数双粗糙的手，正把一粒粒种子，摁进温热湿润的泥土里。摁得极深。深到，再也拔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