灌进来，吹得案上纸页哗啦作响。远处，太州城东市方向，隐约传来一阵喧闹。不是叫卖声，不是孩童嬉闹，是哭嚎，是砸门声，是女人尖利的嘶喊：“不许抢！那是我家的米缸——！”赵承业没回头，只抬起手，用拇指指甲轻轻刮了刮窗棂上一道陈年划痕。那痕迹很浅，却极直，像是用刀尖一笔划成。“你听见了么？”他问。没人接话。他自顾道：“那是王记米铺。老板姓王，祖上三代在太州卖粮，规矩是‘秤高斗满’，从不掺沙。昨儿下午，他当街把自家米铺门板卸了，把存粮全搬出来，按人头分。五十斤以下的，半价；七十斤以上的，白送。今儿一早，他家门槛就被踩塌了。”“王爷……”主簿终于忍不住，“他这是……”“他这是在替我散粮。”赵承业打断他，“他知道我不敢明发赈令——发了，就是认了粮荒；不发，百姓饿死，官府就成了活阎王。所以他替我做了。用他自己的命，替我担这个骂名。”他顿了顿，嗓音低了下去：“可他不知道，我昨夜已密令巡检司，把他三个儿子，全押进了北狱。”阶下三人呼吸一滞。“王爷……为何？”“为何？”赵承业终于笑了，那笑却没达眼底，“因为他分的是我的粮。太州仓里，还有最后两万石陈米。我本打算留着，等黑水部退兵时，充作犒赏。现在，它被他一分，全成了他的仁义。”他缓缓合上窗。咔哒一声轻响，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哭喊与风声。“传令巡检司，王记米铺老板，即刻处决。罪名——私贩军粮，动摇民心。”“是！”“另……”他略一停顿，“他三个儿子，放一个回来。”“啊？”“放长子。”赵承业说，“让他带着他爹的尸首，回王家祖坟安葬。路上，给他配一匹快马，两壶箭，一柄腰刀。”主簿愣住：“这……这是？”“这是恩典。”赵承业转过身，目光如冰，“我要他亲眼看着，他爹是怎么死的；我要他亲手埋了他爹；我要他骑着马，一路往南，把这消息——带到山东去。”“王爷英明！”三人齐声叩首，额头砸在青砖上，咚咚作响。赵承业没应，只摆了摆手。三人退出殿外，脊背已被冷汗浸透。殿内只剩他一人。他走到案前，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叠信。不是公文，是家书。纸色泛黄，火漆印多已脱落，有的边角焦黑，似被火燎过。他抽出最上面一封，信封上写着“吾儿承泽亲启”，字迹清峻，是先帝的手笔。他没拆，只用指腹摩挲着那四个字，一遍，又一遍。良久，他松开手。信飘落在地。他弯腰拾起，却没再放回抽屉，而是走到炭盆前，将信投入火中。火舌舔上纸角，迅速卷曲、变黑、化灰。火光映在他脸上，明明暗暗，照不见瞳仁里的光。这时，门外忽有脚步声急促而来。“报——！”“讲。”“南边……有动静！”赵承业抬眼。“山东护国公府，昨日午时，于黄河渡口设‘流民营’三处，立木榜公示：凡北地流民，不论籍贯、不论男女老幼，但愿垦田者，每人授地十五亩，五年免赋，官供种子、农具、耕牛；凡匠人，授地十亩，另赐工坊一所，十年免税；凡老弱孤寡，设赡养所，日食三餐，病者施药。”赵承业没动。“另……另有一事。”报信人声音发紧，“今日辰时，太州西门……有人挂了一块匾。”“什么匾？”“匾上只七个字。”报信人咽了口唾沫，“‘赵氏无粮，速往山东’。”殿内死寂。赵承业慢慢坐回椅中，手指交叉，搁在膝上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，父王教他射箭。第一支箭射偏了，父王没骂，只说：“承业，箭离靶心越远，越说明你眼睛没瞎。”那时他不懂。如今他懂了。箭没瞎，心瞎了。可心瞎的人，从来不怕死。怕的是——连死，都死得不明不白。他闭上眼。窗外，那只灰雀又飞回来了，停在屋檐上，歪着脑袋，朝里张望。赵承业没睁眼，只轻声道：“把匾……摘了。”“是！”“别砸。”他补充，“用绸缎裹着，送到王府正厅，挂在堂上。”“王爷，这……”“挂。”他睁开眼，眸底幽深如古井，“我要天天看着它。”报信人退下。赵承业起身，走向后殿。那里有一间密室，门无锁，只有一道暗簧。他伸手按在门板右下角第三块砖上，轻轻一推。砖陷进去，门无声滑开。室内无灯，却有微光。光来自墙上数十盏青铜壁灯，灯油是特制的，燃时不冒烟，焰色青白，照得满室森寒。墙边立着一座一人高的青铜镜。镜面非铜非银，是用数百片薄如蝉翼的玄铁片拼成，每片之间以秘银丝嵌合，镜中影像略有畸变，却纤毫毕现。镜前，站着一个女子。白衣，素裙，乌发垂肩，面容苍白，双目紧闭。她双手交叠置于腹前，腕上戴着一副玄铁镯，镯上刻着细密符文，隐隐泛着青光。赵承业走到她身后，抬手，轻轻抚过她后颈。皮肤冰凉，毫无生气。“阿沅。”他唤了一声。女子没应。他也不指望她应。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珏，通体墨黑，唯有中央一点朱砂，凝若血珠。他将玉珏按在她心口。玉珏触肤即烫，女子身体猛地一颤，睫毛剧烈抖动，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，似痛，似唤。赵承业俯身，在她耳边低语：“你看，天下乱了。可我不乱。”他直起身，从镜中看她。镜中女子缓缓睁开眼。眼白浑浊，瞳仁却漆黑如墨，深不见底。那里面没有光，没有情绪，只有一片沉沉的、死寂的虚无。赵承业凝视着那双眼睛，嘴角微微扬起。“阿沅，你告诉我——”“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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