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大人掀帘子进来的时候，看到她，愣了愣。那个愣的表情很真，不是装的。然后这位威震驼城部的大人物，让她喝了碗驼奶压惊。那碗驼奶还是她自己族里的，也不知道谁给他备的。喝完驼奶，林大人看了看自己的外袍，袖口那里有一道口子，磨破的，他就问她会不会针线。她说会。于是她就坐在帐篷角落里，借着油灯的光，一针一线把那道口子补好了。补的时候手还在抖，怕扎歪了。补完了，林大人接过去看了看，说了句“手艺不错”，......沧州城东的槐树胡同，天刚擦亮，巷口那棵百年老槐还垂着枯枝，枝杈上却已挂了三盏纸灯笼——不是节庆用的红灯，是白底黑字、墨迹未干的告示牌。头一盏写着“盐价公示”，底下一行小字：“官盐三百文一斤，私盐二百一十文一斤，成色更优，童叟无欺。”第二盏是“验盐处”，旁边支着张榆木案，案上摆着青瓷碟、竹镊子、银针、半碗清水，还有一本摊开的《盐政勘验则例》。第三盏最简，只两个字：“认领”。认领。没人敢信。可头一天晌午，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真来了。孩子咳得脸发青，郎中说需细盐调药引，官盐铺子没货，她只好咬牙花二百八十文买了半斤私盐。回来熬药时，盐粒在火上噼啪爆开，清香味扑鼻，比往年过年才舍得舀一勺的“贡雪盐”还纯。她不信邪，第二日天不亮就蹲在槐树下，看那验盐处到底耍什么把戏。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，穿灰布短褐，袖口磨得发亮，左手缺了两根指头，右手却稳得很。他接过妇人递来的半包盐，先倒进青瓷碟里，捻起一粒，在拇指与食指间碾碎，凑近鼻尖闻了闻；又取银针蘸水点盐末，再插进一碗清水里——针尖未变黑，水清如初；最后用竹镊夹起一点盐末撒进火盆，火苗“腾”地窜高半尺，焰色微蓝，无烟无杂气。“成色上等，提纯七遍，火炼脱硝，水洗去苦。”汉子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凿进人耳朵，“您这包盐，产自登州府即墨县北崖滩晒场，九月十七日收盐，十九日装船，二十一日抵沧州，经三道关卡验放，有盐引存档，编号‘海靖丙字七千零三’。”妇人傻了眼。汉子从案下抽出一本薄册，翻到一页，指着一行墨字给她看：“您瞧，这是当日入仓记录，写明了承运商号‘济远记’，押运人姓名‘陈五’，连他左耳后有颗痣都记着呢。”妇人颤着手摸那行字，指尖发烫。这时巷子里已聚了二十来人，有挑夫、有裁缝、有卖糖糕的老汉，还有两个穿青衿的秀才，也挤在人群后头踮脚张望。一个秀才忍不住问：“这位兄台，既是私盐，怎敢留名留号？就不怕……”汉子抬眼看他，笑了笑：“谁说这是私盐？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硬纸，展开，上面是朱砂印的“大周户部盐铁司监制”字样，右下角盖着一枚四方铜印——印文是“钦命山东巡抚兼理盐政周”，印泥新鲜，油光未干。人群“嗡”地一声炸了。“周……周大人？！”有人失声叫出来。汉子把纸往案上一按，声音陡然沉下去：“诸位听真：自九月廿三日起，沧州盐政归户部盐铁司直管。官盐铺子照常营业，但定价须依新颁《盐务平准令》，不得高于二百五十文；原私盐贩售点，凡持‘盐籍引’者，即刻转为‘民供代销点’，由盐铁司统配、统检、统价。今日起，所有盐货皆有引、有档、有验、有据。诸位手里的盐，不是偷的，不是抢的，是朝廷分给你们的——因为镇北王截断漕盐北运，囤积居奇，哄抬至四百文一斤，致百姓腌菜无盐、煎药无引、婴儿断乳，饿殍见于野。朝廷不忍，故开海引、辟新场、设直供、压虚价。这不是施舍，是拨乱反正。”话音落处，巷口传来一阵整齐踏步声。十二名军士列队而入，甲胄未着，只穿靛青号衣，腰佩短刀，肩扛长杆——杆顶悬着一面黄旗，旗面绣着“户部盐铁司”五个黑字，旗角缀着一枚小小铜铃，随风轻响，清越入骨。为首的校尉抱拳向汉子行礼：“徐先生，沧县西仓、南市、码头三处验盐所，已挂牌运行。盐引发放一千二百六十三份，验盐八万四千斤，无一例驳回。”汉子点点头，转身从案下拎出一只陶瓮，掀开盖子，里面是雪白细盐，粒粒分明，映着初升的日光，泛出微青冷芒。他舀起一勺，当众倾入旁人端来的粗陶碗中，又舀一勺，递给那个抱孩子的妇人。“拿回去吧。”他说，“给孩子熬药。往后，您家灶台上，永远有盐。”妇人接碗的手抖得厉害，眼泪砸进盐粒里，簌簌作响。人群静了足有半晌，才不知谁先跪了下去。一个，两个，十个，三十个……槐树胡同的青石板地上，密密麻麻跪满了人。不是磕头，是伏身，额头贴地，肩膀耸动，无声地哭。汉子没拦，也没劝。他只是站在案后，静静看着。直到日头升过槐树梢，他才抬手，轻轻敲了三下案边的铜磬。“叮——叮——叮——”三声脆响，如冰裂玉。人群慢慢抬头，抹泪，起身，却不散去。有人怯生生问：“徐先生，那……我们还能买吗？”“能。”汉子答，“明日辰时，此处照常验盐，限售每人一斤。带旧盐来，可兑新盐，一斤换一斤，不收差价。”“那……工分呢？”又一人问，声音发紧，“听说山东那边，干活记工分，能换盐、换布、换铁锅……咱们沧州，也……也能记？”汉子终于笑了。他从怀里取出一本薄册，封皮是深蓝粗布，线装，边角已磨得发毛。他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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