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73章,边城夜话(1/3)
二狗回到后宅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今天处理了三拨商队的纠纷,又跟周虎核对了一遍城防轮值表,还抽空去渡口看了新船建造和水军操练的进度。一天下来,脑子里嗡嗡的。推开院门,一股羊肉的膻香混着烤馕的焦香扑过来。阿依蹲在院子里的土灶旁,拿着一根铁钎子在翻烤架上的肉。火光映着她的脸,鼻尖上沾了一点灰。她穿着一件驼城部妇人常穿的窄袖皮袍,腰上系着块蓝布围裙,头发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,辫梢缀着几颗绿松石珠......吕掌柜攥着那张薄薄的纸条,在铺子里坐了半宿。油灯将熄未熄,灯芯噼啪炸开一朵小花,他盯着那行墨迹未干的字,仿佛能盯出个窟窿来。不该操心的事儿?他管盐十数年,从没一粒盐离过他的手、没一文钱绕过他的账,如今连私盐都摆到官盐铺子门口卖了,还叫“不该操心”?他不是傻子。前阵子沧州府衙新来了位盐运同知,姓刘,四十上下,瘦得像根晒干的芦苇杆,说话慢条斯理,笑也浅,可眼神亮得瘆人。上任头三日,把沧州六县十三处官盐仓的存底、出入、损耗全翻了一遍,连老鼠啃过的麻袋口都拿尺子量过。吕掌柜原以为是来查贪墨的,提心吊胆半月,结果人家只在账本边角批了两个字:“尚可”。尚可?尚可就完了?吕掌柜心里直打鼓。直到九月十五那夜,他听见后巷传来压低的咳嗽声——不是寻常咳嗽,是两短一长,停顿三息,再两短一长。他曾在齐州盐道司当差时听过这暗号,那是旧日盐帮里“青鳞堂”的接头密令。青鳞堂早二十年就被朝廷剿干净了,尸骨都埋进渤海湾的淤泥里,怎么又冒出来了?他没声张,第二天悄悄托人往济南府递了一封急信。信没走官驿,托的是个跑脚货的镖师,顺带捎了包自家铺子里最上等的细盐——雪白、粒匀、入口微甘,专供巡抚大人案头佐茶用。镖师临走前,吕掌柜塞给他一锭五两重的银锞子,沉甸甸地压进对方手里:“到了济南,不找护国公府,只找周安平周大人。亲手交,不许过第二人手。”他不敢赌。可更不敢不赌。十月初二,霜降刚过,沧州城外冻土裂出细纹,风刮在脸上如刀子割肉。吕掌柜正在库房点验新到的海盐,忽见铺子门帘一掀,进来两个人。一个穿皂隶服色,腰挎铁尺,脸上有道斜疤,眼珠子黑得发亮;另一个一身灰布直裰,袖口磨得发亮,背着手站在门口,不动也不说话,可吕掌柜一眼就认了出来——是那个在齐州见过的、替护国公管银子的周安平。吕掌柜手一抖,盐斗里的盐洒了半斗。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:“周大人!小人……小人实在没法子了!”周安平没扶他,也没让他起来。他缓步走进来,靴底踩在盐粒上,发出细碎的咯吱声。他弯腰,拾起一小撮盐,在指间捻了捻,凑到鼻下闻了闻,又伸舌舔了一点。“咸。”他说,“比去年的盐,咸三分。”吕掌柜怔住,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。周安平抬眼,目光扫过货架、算盘、墙上挂着的“官准盐引”朱印执照,最后落回吕掌柜脸上:“你递的信,我看了。你说青鳞堂死灰复燃,盐路被断,私盐泛滥,官盐滞销。可你没说,这私盐,是谁在供?谁在运?谁在销?”吕掌柜嘴唇哆嗦:“小人……小人只看见卖盐的婆子,听见咳嗽的暗号,别的……真不知道啊!”周安平点点头,忽然一笑:“那你可知,那婆子摊子底下两个坛子,一个装盐,一个装什么?”吕掌柜愣住。“装的是火药。”周安平声音轻得像吹口气,“三斤硝、一斤硫、六斤炭,混在粗盐里碾成粉,裹在油纸包中,埋在码头木桩缝里。昨儿夜里,沧州西港第三号栈桥塌了一截,不是水冲的,是炸的。”吕掌柜脸色霎时惨白如纸。周安平却不再看他,转身走向门口,那疤面皂隶立刻跟上。走到门槛处,他脚步一顿,没回头:“吕掌柜,你十年前在齐州盐道司,经手过一笔‘赈盐’——七千石,拨给德州大旱灾民,账上写着‘尽付民户’。可德州府志里记着,那年冬天饿殍遍野,流民啃树皮吃到吐血,没一人领到官盐。你当时签的字,现在还在户部刑科存档。”吕掌柜浑身一颤,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浸湿了衣领。“我不揭你。”周安平终于回头,目光平静得吓人,“因为你签的字后面,压着一串名字——齐州知府、山东布政使、户部侍郎,还有……一位郡王的朱批。你不是主谋,只是执笔的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却更沉:“可如今,有人要借你的手,把这串名字再续上一笔——写上‘勾结青鳞余孽,毁堤炸桥,动摇国本’。”吕掌柜喉头一哽,想辩解,却发不出声。“明日午时,你去府衙击鼓。”周安平说,“告你自己三年来虚报盐耗、克扣工食、私贩粗盐充细盐。状子我已经替你写好了,就放在你枕头底下。”吕掌柜猛地抬头,眼里全是惊骇。“你放心,状子上不提青鳞堂,不提炸桥,不提任何人名。”周安平淡淡道,“只写你贪,写你怕,写你活不下去,所以自首。知府会判你杖八十、流三千里。但押解途中,你会‘暴病而亡’。尸体会运回齐州,由护国公府出面,厚葬。”吕掌柜身子一软,瘫坐在地,眼泪混着鼻涕淌下来。“可若你不击鼓……”周安平的声音忽然冷如冰锥,“今晚子时,你家老母喝的药汤里,会多一味‘断肠草’。你儿子明日在学塾背《论语》,先生会忽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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