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他：‘子曰，父母唯其疾之忧。你爹今日可曾忧你之疾？’他答不出，便会被逐出学门——从此，你吕家三代读书人的脸，就真成了腌臜烂肉。”那疤面皂隶往前半步，手按在铁尺上，指节泛白。吕掌柜伏在地上，肩膀剧烈抽动，喉咙里挤出呜咽，像一头被剥了皮的狗。周安平没再说一个字，掀帘而出。风卷着枯叶扑进铺子，吹得账本哗啦作响。吕掌柜瘫在盐堆里，看着自己沾满白盐的手，突然想起十年前在齐州签那份赈盐文书时，也是这样一只颤抖的手。那时他觉得，不过是一笔字，换三两银子润笔费，值当什么？如今才懂，有些字，签下去，是把自己刻进碑文里；有些盐，撒出去，是给活人铺路，也是给死人撒纸钱。他爬起来，抹了把脸，踉跄着奔向内室。枕头翻开，果然有一张素纸，墨迹未干，字字如刀：“具告状人吕守业，沧州官盐铺掌事。伏惟罪深孽重，难逃天诛……”他抄起毛笔，咬破右手食指，在落款处，狠狠摁下一个血红的指印。指印未干，窗外忽传来一阵喧哗。有人在喊：“快看！西边天红了！”吕掌柜扑到窗边，只见沧州西郊方向，浓烟滚滚冲天而起，映得半边天幕赤红如血。不是火烧云，是火——真正的火，烧得整片天都在抖。他认得那方向。是黄河南岸军垦区新修的第五座分水闸工地。那里，此刻正堆着三千担松脂、五百桶桐油、八百捆干苇——全是为了防冻，预备入冬后给渠岸保温用的。火，就是从那儿烧起来的。……同一时刻，滨州滩涂。赵玥儿正蹲在新井边上，用一块粗布擦铜制测深仪。井口刚浇完最后一车水泥，还没干透，风一吹，带着股刺鼻的碱味。林川站在她身后三步远，没说话，只看着她动作。她擦得很仔细，一遍又一遍，指腹被铜棱硌得泛红，也不停。“阿贵说，你昨天夜里，翻了三回身。”林川忽然开口。赵玥儿手顿了顿，没回头：“井口水泥没干，我怕夜里返潮，影响标高。”“嗯。”林川应了一声，又沉默片刻，“张守正那边来信，河北流民又涌进来三千多。其中两百人，是青鳞堂旧部，混在挑夫队里，进了黄河南岸营区。”赵玥儿擦铜仪的手终于停了。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她问，声音很轻。“不怎么办。”林川说，“让他们待着。”赵玥儿这才转过头，眼里有光，也有疑：“他们放火、炸桥、造谣、散毒盐，你让他们待着？”林川点头：“对。待着，干活，领工分，吃粥饭，睡土炕。只要不摸刀、不点火、不往水里撒东西，就当他们是寻常流民。”“可他们不是。”赵玥儿盯着他，“他们背后有人。”“我知道。”林川望着远处升腾的黑烟，眼神平静，“所以，我才让他们去黄河南岸。”赵玥儿怔住。林川终于走近一步，蹲下身，与她平视。他伸手，从她发髻上拈下一根草茎——不知何时蹭上去的，还带着露水。“青鳞堂当年被剿，不是因为反朝廷。”他声音低沉，“是因为他们想改盐法——废引专卖，设市平价，让百姓买得起盐，也让盐商挣得明白。这事触了三省盐商的命根子，也动了户部某位老尚书的养老银子。所以，朝廷说他们是乱党，一把火，烧了他们十七处盐窖，八百口人，没留一个活口。”赵玥儿抿紧唇。“可活口，总会有。”林川将草茎夹在指间，轻轻一捻，碎成齑粉，“有人藏进山，有人遁入海，有人改名换姓，做了十年账房，管着二十万两银子进出，连我都查不出他底细。”赵玥儿心头一跳。“你以为张守正是个清官？”林川笑了笑，“他是，但他不是圣人。他在齐州盐道司做过三年书吏，知道多少盐引是空的，多少盐仓是空的，多少盐税进了谁的私库。他恨青鳞堂，可他也敬他们——敬他们敢在户部眼皮底下，硬生生开出一条‘民盐道’。”赵玥儿慢慢站起身，风拂过她的额发，露出一双清澈却锐利的眼睛。“所以，你放他们进来，不是为了防，是为了收？”林川没答，只问：“你知道青鳞堂的旗子上绣的是什么？”她摇头。“不是龙，不是虎，不是麒麟。”林川抬手指向西南方向，“是一条鱼。银鳞，黑眼，尾鳍残缺——当年剿杀时，最后一战，堂主断尾跳海，至今没捞着尸首。”赵玥儿呼吸微滞。“他们现在缺的，不是盐，不是钱，不是命。”林川缓缓起身，拍了拍膝上尘土，“是信。信一个人，信一件事，信一句‘工分制’不是骗人的幌子，信一口井、一段渠、一亩田，真能长出自己的粮。”他看向赵玥儿：“你小时候，是不是也等过一句话？等一个人告诉你，你不是祸水，不是灾星，不是别人嘴里该死的‘那个姑娘’？”赵玥儿喉头一哽，眼眶骤然发热。林川却已转身，朝营地走去，声音随风飘来：“告诉陈老锤，新井明日试压。另外，让马工头备三十副铁锹——不是修渠用的，是挖坟用的。”“挖坟？”“对。”林川头也不回，“黄河南岸起火的地方，埋着八百具青鳞堂的骸骨。当年没人收尸，尸骨散在河滩、沉在淤泥、卡在柳根里。现在，该把他们请回来了。”赵玥儿站在原地，风卷起她的裙角，猎猎作响。她忽然想起昨夜做的梦——梦里她站在一座无名墓前，碑上没字，只有一条银鳞鱼，尾巴断了半截，在月下泛着幽光。她低头，看见自己掌心还残留着铜仪的凉意，指尖沾着一点未擦净的铜绿，像一滴凝固的血。远处，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，照在尚未干透的
本章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