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64章,一线生机(1/2)
“后来怎么着了?”赶驴车的汉子闷声问了一句。“后来?”后生长出一口气,“后来他没办法了,带着媳妇和剩下的孩子,走了。从冀州走到齐州,走了十多天。路上差点饿死,是在黄河边上一个垦区站的人把他捡回去的。给了粥喝,给了地方住。第二天就带他去划了地。”后生顿了顿。“我走的时候去看了他一回。他蹲在自己那十五亩地的田埂上,就那么蹲着,看着地。我问他看啥。他说他看麦苗。冬麦刚种下去,有个屁麦苗啊,可那天他蹲在那看了一下午,谁叫他都不动。”“他媳妇端了碗面过来,他接了碗,吃了两口。”后生拿袖子抹了一下鼻子:“我看着了,碗里有肉。”这四个字一出来,棚子里好几个人都抬了头。碗里有肉。在座这些人,有几个能碗里有肉?过年的时候割二两,初一煮了,初二热了再吃,到初三就没了。“那山东那么好,你咋回来了?”卖豆腐的老汉捡起烟杆子,问了一句。“是啊,你咋回来了?”其他人跟着问。后生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“我回来接人。家里还有爹娘,还有老婆,还有两个丫头。一个人去顶什么用?”“你这是打算……全家都去??”“不然留这儿等着征粮?”后生反问了一句,“我爹在这块地上种了一辈子,到头来连肚子都填不饱。我不想我闺女跟那个冀州孩子一样。”棚子底下没人接话。风又吹了一阵。帘子啪啪响。卖豆腐的老汉把烟杆子在鞋底磕了两下,磕出一小坨灰。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低下头,把怀里的娃往胸口又紧了紧。孩子睡着了,脸上脏兮兮的。过了好一会儿,角落里一个老汉开了口。他六十来岁,脊背弯着,一双手全是老茧和裂口,指甲缝里塞着洗不掉的泥。种了一辈子地的人,手就是这个样子。“那个垦区,收不收老的?”说完他自己好像吓了一跳,往四周瞟了一眼,又把头缩回去了。棚子里没人笑话他。刘后生看了他一眼。老汉的眼睛浑浊,眼皮耷拉着。“收。”刘后生点点头,“有个拄拐棍的老头,从邢州走了好几天路过去的。人家也留了。说是不用下地,帮着看看仓库、搓搓草绳。”“搓草绳也管饭?”老汉追问了一句。“管。一天三顿,顿顿有干的。”“一天能吃三顿?”“还顿顿有干的?”这个消息,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。老汉的嘴唇抖了起来,旁边的人都看见了,谁也没吭声。卖豆腐的老孙头扭过脸去,盯着棚外头那条土路看。老汉喝了一碗水,用袖子擦了擦桌面,又擦了擦嘴角。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,他扶着桌角站稳,弯着腰往外走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了。他回头看了刘后生一眼,犹豫了一下。过了几息,才挤出一句:“后生,山东……往哪个方向走?”后生愣了一下,指了指南边。老汉点了点头。他转身出了茶棚,一步一步往南走去。棚里的人目送着他走远。那个背影佝偻得厉害,走两步歇一步,歇的时候拿手撑着膝盖喘气。抱孩子的妇人把脸埋下去了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赶驴车的黑脸汉子突然冒了一句:“他一个人走,走得到吗?”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。谁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走到山东。但……他在走。黑脸汉子自己接了一句:“算了,跟我有什么关系。”说完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,走到棚外头去看他那头驴。驴拴在木桩子上,正低头啃地上的草根,啃得不紧不慢的。黑脸汉子蹲在驴旁边,也不知道蹲了多久。然后他把驴的缰绳解了,牵着驴车往南边追了过去。追上老汉的时候,老汉正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歇脚,气喘得厉害。“上车。”黑脸汉子把驴车赶到他跟前。老汉抬起头,愣了愣。“上车啊!”黑脸汉子盯着他。老汉犹豫了一下:“你……也去山东?”“嗯。”“可我没钱给你。”“看你可怜,不收你钱了。”老汉看了看他的车,又看了看他。慢慢从石头上撑起来,爬上了驴车。驴车吱吱嘎嘎地往南走了。这样的对话和故事,在河北各地的茶棚、集市、井台边上,每天都在发生。版本不同,细节各异。有的说分十亩,有的说十五亩,有的说二十亩。有的说免税一年,有的说三年,还有人言之凿凿说五年。数字越传越离谱,但核心就一句话——南边有活路。人心这东西,拦不住。你可以封路,可以设卡,可以贴告示说“妄传谣言者杖三十”。但你管得住嘴,管不住腿。管得住白天,管不住半夜。有个县令脑子活泛,让人在城门口张贴布告,说“山东流民苦不堪言,饥寒交迫,悔不当初”。编得有鼻子有眼,还署了名,说是某某村民的亲笔控诉。告示贴出去第二天,底下就被人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:“你去过?”县令气得让人把告示撕了,又贴了一张新的。新的底下又被写了字。这回写的是:“骗人死全家。”写这话的人没署名。县令派衙役去查,查了三天,没查出来。倒是在查的过程中,又跑了好多户。最先走的是手艺人。铁匠、木匠、瓦匠,这些人靠手艺吃饭,在哪儿都能活。赵承业治下管铁管得死,铁匠连打个锄头都要报备,用多少铁、打多少件、卖给谁,全得登记在册。一年到头挣的钱还不够交税,打了一辈子铁的老师傅,给自家打口锅都得偷偷摸摸。这算什么日子?邢州有个铁匠铺子,师徒三人,师傅姓杜,五十二岁。九月里的一天,杜铁匠收了炉子,把铺子门板拆下来摞在墙角,跟隔壁卖馍的老李头说了句“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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