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衣局的铜盆里,艾草水泛起细密泡沫,倒映着谢明砚苍白的脸。他对着菱花镜,任宦官用锅灰染黑鬓角,目光却落在镜中映出的青禾身上——她捧着青布短打,衣领处绣着细小的铁尺纹,针脚间藏着磁石粉末,每一针都穿过虎娃的验粮袋残片。此衣用小皇子的验粮袋改制,她声音发颤,指尖抚过衣领,磁石能吸铅粉,莲花纹是漕帮暗记,可保陛下微服时平安。布料上残留着淡淡的奶香味,那是虎娃幼时的乳香,谢明砚喉头一紧,想起孩子趴在他肩头打盹时,小脑袋蹭过他衣领的触感。
假须贴到第三回才服帖,粗粝的胡茬刺得脸颊发痒,谢明砚摸着下巴,忽然想起虎娃两岁时揪着他的胡须咯咯笑:爹爹扎扎,像刺猬!那时孩子的手那么小,只能揪住几根胡须,如今却连这样的时光都成了奢望。狼首刀鞘缠上粗麻绳时,他特意留了道缝,露出刀柄腐正二字——那是虎娃周岁抓周时,小手攥着铁尺刻下的痕迹,当时满朝文武皆赞皇子天赋异禀,唯有他知道,孩子不过是认准了那柄刻着腐正的铁尺,正如他认准了要做爹爹的小御史,要帮爹爹丈量天下腐恶。
陛下,伍长呈上牛皮工具袋,袋面用虎娃的胎发混着丝线绣着铁尺莲花,针脚细密如蛛网,验粮工具齐全,还有......他喉头滚动,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层层打开,露出一枚铜哨,小皇子的铁尺哨。
铜哨在掌心发凉,尺字边缘的牙印清晰可见,那是虎娃三岁时留下的痕迹。谢明砚对着风口轻吹,清越的哨声里竟混着孩子的笑声,恍若虎娃趴在他肩头喊爹爹吹哨,虎子来抓坏蛋!青禾突然转身,轮椅撞在朱漆柱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,谢明砚瞥见她袖中滑落的验毒图——背面用铅粉写着救爹爹,泪痕将字迹晕成模糊的团,图角还粘着半片糖纸,是囡囡临死前攥着的那半块桂花糖。他弯腰拾起,塞进工具袋时,触到袋底虎娃绣的小铁尺,针脚歪歪扭扭,是孩子七岁时偷拿绣绷学绣的,当时扎破了三根手指,却固执地要给爹爹绣个天下第一的铁尺。
青禾,他低声道,手指抚过腰间的虎娃平安锁,若朕微服期间毒发......
不会的,青禾打断他,从袖口取出个小瓷瓶,瓶身绘着莲花铁尺纹,这是新制的清铅散,掺了虎娃泉的活水,每日三服,可保三日无虞。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谢明砚心口的疤痕上,小皇子的血稻根系已炼入药中,陛下的毒每日都在清减,这是他......留给您的最后礼物。
谢明砚点头,将瓷瓶收入工具袋,铜镜里的匠人石铁已看不出帝王模样,唯有额间胎记被斗笠阴影遮住,心口的铁尺灼伤藏在青布下,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。他摸了摸腰间的虎娃平安锁,锁芯乳牙硌着掌心,像孩子最后的拥抱,又像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铅粉炸弹,提醒着他谢府的罪孽有多深。
【未时·通州码头·诡雾迷粮】
未时初刻,通州码头笼罩在铅粉雾中,三十六艘漕船如巨蟒静卧,船帮的莲花标记在雾中时隐时现,宛如毒蟒吐信。谢明砚混在监粮官中,袖中的磁石验铅袋发烫,袋上的莲花纹已变成深灰色——铅粉浓度超标五倍,与虎娃泉底的沉积物一致,足以毒死十头健牛。李明远晃着折扇走来,沉水香混着铅粉甜腥,右襟的灰斑如腐疮般刺目,那是长期接触铅粉的印记,洗不掉,擦不净,如同谢府嵌在漕运里的毒瘤。
石匠老弟,李明远拍他肩膀,铅粉落在青布上,留下淡淡的灰印,新来的?我家主子最喜匠人,验完粮去喝杯茶?谢明砚抬头,正对上对方袖口的莲花纹——与谢府管家的暗纹分毫不差,那纹路曾出现在虎娃的平安锁上,出现在谢府贡茶的茶盏上,如今却成了食童血肉的恶鬼标记。李明远的瞳孔微微收缩,盯着谢明砚腰间的平安锁,锁芯乳牙在铅粉雾中闪着微光,像极了谢府地牢里血童的眼睛。
验粮台上,糙米在火镰下噼啪作响,青焰腾起的刹那,谢明砚瞳孔骤缩——米粒间混着铅粉晶,正是用腐肠草汁腌过的铅霜米,每一粒都裹着致命的甜腥。虎娃临终前总喊肚肚疼,原来每日吃的米里,都掺着这种蚀骨毒药,那些被他视为皇家特供的贡米,竟是用孩子的血和泪酿成。他想起孩子揉着肚子说爹爹,米米苦苦,自己却笑着哄道:虎子乖,吃完让御膳房做糖糕。此刻回想,那甜味里竟藏着杀人的铅粉,而他亲手将毒米送进孩子口中。
霉变率三成,谢明砚将手册推给李明远,指尖在腐字上点了三下——这是铁尺卫的暗号,意为暗格有诡,需开箱验底舱。
李明远的笑意凝固,折扇啪地合拢,扇骨敲在验粮台上:石匠不懂规矩?漕船过闸只验表层。他身后的护院突然按刀,刀柄上的莲花纹与李明远袖口一致,谢明砚瞥见其腰间铅粉袋——袋角绣着三瓣莲花,与谢府地牢的刑具花纹相同,袋口露出的铅粉呈青灰色,正是虎娃血稻所需的铁尺引。铅粉雾中,他闻到护院身上的沉水香,与虎娃汤药里的气味一致,胃中突然翻涌,几乎要呕出三年前的悔恨,那是他第一次发现虎娃指甲发紫时,却以为是风邪入体,亲手喂下的沉水香安神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