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莽望着一张张被饥饿与绝望扭曲的脸,提起声音,道:“当今陛下,未必知道咱们在外饿死。这张虞,是蒙蔽圣听、私吞赈粮的奸吏,若是陛下得知,必然会将其斩杀。”
“咱们今日不是反朝廷,是清君侧、除奸官,为陛下清除一个奸臣,拿回陛下给我们的救命粮。”
他没有喊出“造反”二字。
经过脑中知识的灌溉,他的眼界已非之前浅薄。
朝廷如今内忧外患,但依旧掌握着大量的军队,即使面对着其他庞然大物,也能轻松腾出手将他们这群流民尽数杀死。
此时扯旗反唐,只会被官军轻松剿灭,自寻死路而已。
此时几句话,把死路一条的造反,变成了为民除害的义举。
本已绝望的流民青壮,眼中重新燃起一点火星,一个个悄悄凑过来,攥紧了手中的武器。
或许称不上武器,那只是些镰刀、柴刀,以及少许猎户的猎刀,但此刻这些东西就是他们唯一的底气。
不多时,秦莽身边已聚起几十条敢拼命的汉子。
秦莽环视一圈,其他流民只是盯着他,没有人起身。
他没有失望,即使到这种地步,他们对朝廷的畏惧也深深刻在骨子里。
秦莽说得再好听,在他们眼里也是冲击南叶县的反贼,是自杀的行为。
待在这里,或许哪天城里的大人就开城门,给他们粮食了呢?
人群里,一个穿着破旧长衫、面色憔悴却眼神清明的中年人挤了过来。
他是一路跟着逃荒的教书先生,名叫庸庆,通晓事理,有举人功名,虽然饿了多日,却依旧维持着文人的气度。
庸庆压低声音,语气带着急虑:“秦壮士,你聚起这么多人,难道要硬攻南叶县?城中守军数百,人人持刀、身披布甲,城高墙厚。我们只有镰刀猎刀,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,这不是去送死吗?”
“要是惹恼了县令,将我们当成反贼杀了,又该如何是好?”
周围汉子一听,也都脸色发白。
他们刚刚被热血上了头,现在经过庸庆的提点,热血倏然冷却下来,不由得生出了退缩之意。
他们想要一线生机,可若是连一线机会都有,不如转道其他城甚至去其他州,反而生机更大。
秦莽看向庸庆,声音平静却笃定:“不用硬攻。”
“那你如何破城?”庸庆追问,“无云梯,无冲车,无弓箭,凭什么?”
秦莽目光扫过紧闭的南叶县城门,淡淡道:“我一人入城,斩了张虞,再从里面打开城门,你们一见城门开,便一起冲进来,控制守军,开仓放粮。”
这话一出,众人皆惊。
庸庆更是当场怔住,随即摇头:“不可能!城墙高阔,守卫重重,你就算能擒虎,也闯不进县衙,更别说全身而退打开城门,何况如今天光大亮……你莫要说疯话。”
秦莽没有多解释,只看了他一眼:“你等着。”
话音落下,再无多言。
秦莽独自起身,将笨重衣物脱去,只留贴身短打,腰上别着那柄猎刀。
他目光死死盯着城墙之上,看见他们换防的时候,双脚一蹬,如一道黑影悄无声息摸到城墙脚下。
凭着常年在山中攀崖越岭的本事,他如狸猫般借住墙缝、凸起,无声无息翻上城头。
巡夜士兵呵欠连天,根本不曾留意,一道魁梧身影已如鬼魅般掠过城头,消失在街巷深处。
城内,扑面而来的不是安乐,而是另一种压抑。
街道狭窄昏暗,两旁屋舍低矮破旧,百姓衣衫打满补丁,面有菜色,只是比城外流民多一口气罢了。
偶有几家稍像样的门户,也紧闭大门,透着一股冷漠。
几个平民靠墙低声交谈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落入秦莽耳中。
“这日子没法过了,赋税一日重过一日……”
“小声点,被衙役听见要挨打的!”
“我呸,那狗官,赈济粮明明到了,咱们半粒没见着,全被他扣下卖给大户了。城外那么多人饿死,他就眼睁睁看着,要是哪天到我们了……”
“那能怎么办呢,士绅老爷们都护着他,咱们平头百姓,只能忍着,还要过活的。”
“活着就行,活着就行。”
“呸!”
秦莽脚步一顿,身上煞气更甚,朝着城中心前去。
从路上百姓的交谈中,他得知这贪官平日里早已天怒人怨,只是靠着士绅撑腰,聚集起八百士兵,武力压制下才无人敢反抗。
“活着。”
这是他一路上听到最多的话,可活着真的这么难吗?只是活着,又跟圈养的鸡鸭有何区别。
不,还有些区别。鸡鸭还能吃饱喝足,长出一身肉才被宰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