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第一颗星子爬上獬豸角,老王的旱烟袋冒出最后一缕烟,烟锅子轻轻磕在腰牌缺角处,发出清响——不是铜铁相击,是人间烟火与沉冤的和解。张小帅望着卷宗里的十二枚银钉,钉头的锈迹在星光下闪着微光,忽然想起妹妹唱过的童谣:“獬豸角,缺半边,留个口儿纳青天”——此刻这缺角的腰牌,正纳着应天府的青天,让每个路过的人都看见:正义或许会缺角,却永远不会缺席,就像这腰牌卡着的血线与烟油,是查案人用命攒的“证据”,更是世道人心,永远磨不烂的,秤杆。
终章的风掀起卷宗扉页,张念安的帕角银线扫过腰牌缺角,忽然落下片野菊花瓣——黄白相间,像极了獬豸眼里的光。老王弯腰捡起花瓣,夹进《活人药经》里——那是马老爷子用命护下的药经,此刻扉页“入药先问心”五字被花瓣盖住半角,却更清楚了:心在,药就干净;心在,冤就会雪。
衙役们关衙门前,忽然发现獬豸柱下多了行小字,是用醒魂草汁写的:“缺角非缺德,留口待天明”——字迹歪歪扭扭,像某个流民孩子的笔体,却比任何官文都重,重得让腰牌的缺角忽然有了重量,那是世道的重量,是人心的重量,是让每个冤魂都知道:别怕,这缺角的獬豸,正衔着人间的烟火,替你们,把冤,咬回来。
当灯笼全部熄灭,应天府沉入夜色,唯有獬豸柱上的残角腰牌还在发着微光——不是铜的冷光,是血痂、烟油、野菊瓣混在一起的暖光,像团永远不熄的火,烧在每个查案人的胸口,也烧在每个百姓的眼里,让这世间知道:沉冤会雪,天理长明,就算腰牌缺了角,世道却永远不缺,给冤魂照亮的,那盏灯。
终章:草生天理
卯时初刻的应天府浸在晨雾里,大牛蹲在獬豸柱下,指尖捏着颗饱满的醒魂草种子——深褐种皮上缀着白色斑点,像极了乱葬岗骸骨指缝里嵌着的月光。他挠着后脑勺笑,衣兜里装着从马府丹室顺来的布袋,里头装着整整二十颗种子,每颗都沾着丹炉余烬的黑灰,却在晨露里透着勃勃的生机。
“头儿,”他忽然抬头,看见张小帅正往獬豸柱底座的石缝里填土,“这醒魂草喜阴湿,乱葬岗的土最肥——咱把种子撒遍应天府的墙角、桥头,等开春了,叶子长得比王扒皮的官服还绿!”他忽然想起半月前在马府丹室的场景:炼丹炉旁堆着晒干的醒魂草,马文才说“这草能让银针生锈,死人开口”,却不知道,如今它成了替死人“说话”的种子。
张小帅摸着石缝里的土——那是从乱葬岗西坡挖来的,混着张念安骸骨旁的羊蹄草根系。他忽然想起妹妹临终前说的“草会记得风的味道”,此刻将种子埋进土时,指尖触到颗细小的银线残片——是马文才衣柜里粗麻布上掉的,如今和种子一起,被埋进了獬豸柱下。
“大牛,”他忽然指向远处的义庄,晨雾里隐约可见陈典簿正给女儿的新坟培土,“醒魂草开花时,花瓣是淡紫色的,像极了她帕子上的绣线——等花开了,咱折一支插在乱葬岗每个坟头。”
大牛重重点头,忽然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——是他连夜画的《醒魂草种植图》,歪歪扭扭的植株旁标着小字:“忌施人血肥,喜沾天理露”。他想起昨夜在提刑司抄卷宗时,看见马文才试药笔记里写“醒魂草需以亲眷血浇灌”,此刻攥着种子的手忽然收紧:“放心吧,咱的草,只喝老百姓的井水,只晒应天府的太阳。”
晨雾渐渐散去,第一缕阳光爬上獬豸柱的缺角腰牌。老王吧嗒着旱烟袋走来,烟袋锅子敲了敲大牛手里的种子袋:“小子,记得在城隍庙后墙根多撒点——当年王扒皮在那儿埋过试药人骸骨,让醒魂草的根,替咱们把冤刨出来。”他忽然蹲下身,用烟袋杆在土面上画了个圈——圈里是刚埋下的种子,圈外,是昨夜百姓自发来献的野菊根。
申时的日头正烈时,应天府的角角落落多了些弯腰的身影:卖豆腐的李娘子在自家后院墙角撒了三颗种子,说书的张老汉在城河边的老槐树下埋了五颗,就连前日替马府抬棺的土工,也在乱葬岗入口的石碑旁种了一排——种子埋进土时,有人混着纸钱灰,有人滴了滴眼泪,却都在心里默念:“醒魂草啊,你长得越旺,这世上的冤,就越少。”
深秋的第一阵西风掠过应天府时,獬豸柱下的醒魂草发了芽。嫩红的叶片顶着种皮破土,白色斑点在阳光下渐渐变深,像极了腰牌缺角处凝着的血痂。大牛蹲在旁边数叶片,忽然发现每株草的第一片叶子,都朝着乱葬岗的方向歪——像极了那些屈死的魂,终于等到了能替他们“转头”的生机。
冬至那天,应天府下了第一场雪。张小帅裹着披风来到獬豸柱旁,看见醒魂草的嫩芽被雪覆盖,却在雪层下透着倔强的绿。他忽然想起卷宗里的最后一页,应天府尹用醒魂草汁盖了獬豸印,朱批“草生天理,魂归人间”——此刻指尖触到雪下的土,还带着种子发芽时的温热,像极了妹妹曾塞给他的烤红薯,暖烘烘的,带着人间的烟火气。
次年春分,醒魂草在应天府遍地开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