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头儿,这棺材……”老王的旱烟袋停在半空,借着火光,他看见棺材板缝里渗着暗红的液体,不是尸水,是熬化的丹砂——混着没滤净的人血,在棺木上洇出不规则的花,像极了炼丹炉开鼎时喷溅的毒浆。
张小帅抽出空刀鞘,竹片鞘身敲在棺木上,震落的丹砂粉飘进引魂灯的油碗,火苗突然腾起三尺高,映得鳞片甲上的“魂”字边角清晰可见。他想起陈公公指甲缝里的朱砂——那老东西总说“丹魂需借活人胎”,却没人知道,所谓“活人胎”,不过是把穷孩子扔进炼丹炉前,在他们腕间刻下的生辰八字。
棺盖掀开的瞬间,夜风突然止了。阿七盯着棺内蜷缩的尸体,喉头发出压抑的惊喘——那是个十二三岁的男孩,腕间刻着“戊申年壬戌月”的朱砂印,跟张小帅藏在鳞片甲下的旧痕,分毫不差。丹砂布裹着他的尸身,布面绣的“万寿”纹里,嵌着半枚没抠干净的指甲,血色已经发黑,却在引魂灯的光里,映出个小小的“冤”字。
“是虎娃他哥。”老王的旱烟袋掉在地上,铜锅滚进浮土,惊起只藏在棺底的老鼠——嘴里叼着半块刻着“丹”字的铜牌残片,正是张小帅昨夜没挖到的那半块。
张小帅蹲下身,指尖擦过男孩腕间的朱砂印,鳞片甲上的灶灰混着丹砂粉,在尸身皮肤上拓出完整的“魂”字——笔画边缘带着锯齿状的毛边,像被炼丹炉的火燎过。他忽然想起王扒皮雪里埋的铜牌残片,背面刻着的小字“供丹炉第三十七号”,此刻在月光下,竟与男孩尸身颈后的胎记,拼成个完整的“炉”字。
“陈公公的炼丹炉,编号到一百零八。”他扯下男孩腕间的红绳,绳结里掉出张揉皱的黄纸,是半张《御药局丹魂谱》,页角画着的鳞片纹,跟他鳞片甲的铸模图,一模一样,“王扒皮想接陈公公的‘丹道’,拿‘赐棺’当炉鼎,用穷人的魂养‘万寿丹’——可他忘了,炉鼎里的魂,是会反噬的。”
寅时的梆子响过,义冢的引魂灯突然全灭了。阿七摸着黑抓住张小帅的手,却触到他掌心的灶灰——此刻竟带着灼人的温度,像刚从炼丹炉里捞出来的火炭。远处传来王扒皮的怒骂声,灯笼光顺着乱葬岗的土坡漫上来,却在看见开着的棺材时,突然噤了声。
“百户大人不是想养丹魂么?”张小帅把男孩的尸身抱出棺材,鳞片甲上的“魂”字在夜色里泛着微光,像块会发光的墓碑,“咱今儿就教他——真正的丹魂,是穷孩子腕间的生辰八字,是乱葬岗坟头的无名碑,是你们塞在棺材里的丹砂布,捂不化的、永远在喊冤的魂。”
他把尸身放在王扒皮新填的浮土上,鳞片甲蹭过丹砂布,发出“刺啦”的响——甲叶刮破布面,露出里头绣着的“百户府”暗纹,在月光下泛着恶心的光。阿七趁机把引魂灯的油倒在棺材里,丹砂粉遇油腾起蓝紫色的火焰,竟在火中映出陈公公的脸——那老东西三个月前暴毙,听说死时七窍流血,手里攥着半块刻着“魂”字的鳞片甲。
“张、张小帅!你敢毁了丹炉鼎……”王扒皮的声音带着颤,却在看见男孩腕间的朱砂印时,突然卡住了——那是他亲手让小厮刻的,说“生辰八字合丹道”,却忘了,这孩子的爹,正是去年被他克扣棺材钱逼死的挑夫。
晨雾漫进乱葬岗时,炼丹炉状的影子渐渐淡了。张小帅坐在义冢的断碑上,看阿七把虎娃他哥的尸身埋进新挖的坟,坟头插着用鳞片甲残片改的“魂幡”——甲叶上的灶灰“魂”字,此刻沾着晨露,像滴未落的泪。老王蹲在旁边,用旱烟袋杆在地上画着圈,把王扒皮的铜牌残片和男孩的红绳,一起埋进了坟里。
“头儿,这‘魂’字……”阿七摸着坟头的鳞片甲残片,看晨光把“魂”字照得透亮,“跟咱‘送葬流程图’上的,一模一样。”
张小帅望着渐亮的天际,远处百户府的灯笼灭了,只剩下乱葬岗的坟头,飘起袅袅的雾——像极了炼丹炉散的烟,却比那烟干净,比那烟暖。他摸了摸鳞片甲上晕开的灶灰,忽然笑了——原来这世上最凶的“丹魂”,从来不是炼丹炉里的汞火,是被权贵塞进炉鼎的活人魂,是用灶灰和血泪在鳞片甲上刻的“冤”,是哪怕埋进乱葬岗的土,也会顺着月光爬出来,在杀人的丹炉上,画个永远抹不掉的“魂”字,等着某天雷劈下来,连炉带魂,一起劈成照亮人间的、不冷的光。
梆子敲过五更,义冢的“魂幡”晃了晃,鳞片甲残片上的灶灰落进坟头的土,跟男孩腕间的朱砂印一起,渗进了乱葬岗的地。张小帅看着虎娃跪在哥哥的坟前,手里攥着半块泔水饼——那是他哥临死前藏在怀里的,饼面上的牙印,此刻沾着晨露,像极了“魂”字的最后一笔。
石桌上的“送葬流程图”被晨风吹起,黄纸飘向乱葬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