酉时初,义庄来了位穿杭绸马褂的中年男人,袖口绣的寿桃沾着香灰,怀里抱着个描金骨灰盒——盒盖缝隙里漏出的不是骨灰,是半片染血的锦缎。张小帅扫了眼对方腰间的玉佩:羊脂玉坠子刻着“李记绸缎庄”,正是三天前他在义庄看见的、跟无主浮尸腕间疤痕配对的玉佩。
“您家这丧事…得走‘二品官葬’。”他把假腰牌往供桌上一磕,铜片撞出的响惊得男人肩膀一抖,“《周礼》有云,‘诸侯之葬,丘封九尺’——您家老爷子生前捐过太学生,按例可享‘獬豸幡引魂,北斗棺镇尸’……”
“别、别扯《周礼》!”男人打断他,从袖袋里掏出银票,票面的“五百两”朱印在暮色里晃得人眼晕,“我只要老爷子魂不缠我…上个月他托梦说,衣柜第三层藏着‘东西’——”话没说完就被张小帅抬手止住,目光扫过男人发颤的指尖:那上面有道新伤,像被利刃划破的,跟浮尸右手的握刀姿势吻合。
阿七适时捧出“二品官葬”的道具:獬豸引魂幡用县太爷姨太太的罗裙改,幡头缀着从当铺顺的鎏金铃铛;北斗棺是义庄旧棺木,边角被老王刻了星纹,刷的黑漆里掺了灶灰,干了会裂出“星陨纹”。男人盯着棺木上的星纹,忽然想起老爷子临终前的胡话:“别开衣柜…别开——”
“想让老爷子魂安,得加‘避邪符’。”小李举着刚画好的黄纸符凑过来,符角的“卫”字歪得像只断了腿的獬豸,血手印按在“镇尸”二字中间,洇开的红像朵开在阴间的花,“这是锦衣卫密传的‘三阴避邪符’,得贴在衣柜第三层——”
“够了!”男人突然尖叫着后退,银票掉在地上,被阿七踩住一角,“我、我承认!老爷子衣柜里藏的是…是他强占的绣娘的卖身契!我怕事发,就……”话音未落,供桌上的假腰牌突然“哐当”落地,铜片滚到男人脚边,映出他惨白的脸——那上面的“卫所”二字,此刻被灶灰糊成了“冤所”。
张小帅捡起腰牌,指尖擦过男人溅在牌面上的泪:“按《周礼》,‘庶民葬,丘封三尺’——但您这案子…得走‘特殊官葬’。”他冲阿七使了个眼色,后者立刻从棺木里抽出半卷卖身契——正是今早从浮尸衣领里搜出的,纸页边缘还留着被利刃划破的痕迹,“绣娘的魂,得用您家老爷子的‘二品官幡’引——至于这避邪符……”
他把黄纸符塞进男人手里,符上的血手印正好按在对方掌心的伤口上:“得您亲自贴在衣柜第三层,边贴边念‘冤魂归位,官威镇罪’——记住,要念七遍,少一遍……”目光扫过棺木上的北斗星纹,“老爷子的魂,就跟着绣娘的冤,去阴司告你忤逆之罪。”
寅时的梆子敲过,男人失魂落魄地走了,怀里抱着绣娘的卖身契——那是张小帅让他烧给阴司的“官凭”。阿七数着桌上的五百两银票,票面上的朱印被灶灰蹭花了,倒像个“罚”字:“头儿,这‘二品官葬’……其实是给绣娘讨公道吧?”
“《周礼》里的‘爵等’,本就是给活人分贵贱的。”张小帅摸着那半页《周礼》,断简上的“以爵等为丘封之度”被他用朱笔圈了,旁边添了行小字“以冤等为冥判之度”,“咱拿它给死人分‘官葬’,不过是让活人知道——哪怕你花钱买了‘三品官幡’,阴司判的,还是你欠的人命债。”
晨雾漫进义庄时,小李正在用萝卜刻新的“锦衣卫印”,刻刀划过萝卜皮,发出“滋滋”的响,像在给阴司刻官牒。老王吧嗒着旱烟袋,烟锅火星子溅在“獬豸引魂幡”上,罗裙的缎面被烫出个小洞,露出底下绣的并蒂莲——如今只剩半朵,像极了绣娘卖身契上没盖完的手印。
“头儿,下家该来谈‘庶民葬’了吧?”阿七望着乱葬岗方向,几个小叫花子正举着用破麻布做的“庶民幡”跑过来,幡面上用灶灰写的“安魂”二字歪歪扭扭,却比任何官印都烫眼。
张小帅望着渐亮的天际,义庄墙头的野蔷薇沾着晨露,像绣娘卖身契上未干的泪。他摸了摸假腰牌上被蹭花的“卫所”二字,忽然笑了——原来这世上最锋利的“爵葬刀”,从来不是《周礼》里的官规,是用活人脏钱糊的幡、拿死人冤屈刻的符,让每个花钱买“官威镇魂”的主家,都在阴司的账上,多记一笔“以爵抵罪”的烂账,等着某天雷劈下来,连人带幡,一起劈进乱葬岗的坟,让那些被官规碾碎的冤魂,踩着他们的“三品官丘”,长出带刺的花,给这满是爵味的世道,唱一曲用灶灰写的,葬官谣。
断墙下的“獬豸引魂幡”晃了晃,罗裙缎面的破洞漏进晨光,在青石板上投下片斑驳的影——像个“冤”字,被官规的阴影压着,却在裂缝里,长出了向阳的芽。
第三章 丹粮
破窗灌进的夜风掀起桌上的“送葬指南”,泛黄的草纸划过张小帅腰间的“丹”字铜牌,铜绿蹭在纸角,洇出片暗褐色的斑——像极了乱葬岗新埋的尸身渗出的尸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