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鸟带着周伯消失在巷口,苏若雪的窗纸透出暖黄的光,像颗悬在暗夜里的星。
他摸出怀表,指针指向八点三刻——还有四个小时,他要在商会例会上宣布“守纹会”的首批入会标准:水验不溃的织匠,愿立契授徒的师傅,能辨出伪印的账房...这些名字会被刻在青石板上,埋在顾氏绸庄的地基里,像种子,等春风一来,就能破土成林。
远处传来黄浦江的汽笛声,悠长而沉厚。
顾承砚握紧怀表,表壳里夹着张泛黄的照片——是他和苏若雪去年在豫园拍的,背景是满墙的织锦。
照片背面,他用钢笔写着“守纹,守心,守山河”。
今晚过后,上海滩的织匠们会知道,有些东西,偷不走,也毁不掉。
顾承砚站在商会议事厅的红木台前,指节叩了叩铺展在案上的《守纹会章程》。
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掠过玻璃,他望着台下三十余位织业匠首发亮的眼睛,喉间泛起热意——这些人里有鬓角斑白的老染师,有握惯了梭子的年轻机工,此刻全挺直了腰杆,像等待战令的士兵。
"首批入会需过三关。"他展开第一页,墨迹未干的字迹在阳光下泛着金,"水验双印,三代师承,独门工艺。"
老染坊的周师傅猛地拍了下桌:"水验双印是要仿不了的真手艺,三代师承是断不了的根,公开工艺...是要咱们把压箱底的本事摊开了给人看?"
顾承砚迎上他灼灼的目光:"摊开不是给外人看,是给自家人看。"他从袖中抽出张染着靛蓝的薄绢,浸进案头瓷碗,"这是苏州王记的防晕染法,浸了水不化色。
要是咱们织匠都能把这样的手艺亮出来,往后谁还能说'支那布不如东洋绸'?"
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
苏若雪抱着一摞文书从后堂进来,月白衫子下摆沾着墨渍——她天没亮就去了码头,收齐了各地匠人的谱系。
顾承砚的目光跟着她转,见她在角落案几前坐下,指尖抚过最上面那份南通织匠的履历,睫毛忽闪了两下。
那是下午三点的事了。
苏若雪的笔尖悬在"张阿福"三个字上方,突然顿住。
泛黄的师承谱系里,夹着张皱巴巴的收据,边角还沾着暗红的渍——像是血,又像是墨迹。
她屏住呼吸,见落款写着"松江陈记印坊",日期是民国二十三年十月初七,正是父亲病逝前一月。
"若雪?"隔壁桌的账房探过头,被她猛地合上的文书惊得缩回脖子。
她攥着收据冲进顾宅时,雨丝正斜斜扫过青石板。
顾承砚刚从染坊回来,靛蓝染料在他袖口洇出片云,见她脸色发白,立刻把人按在暖炉边:"慢慢说。"
"陈记印坊。"她把收据拍在桌上,"我爹去世前去过松江,买过印材。"
顾承砚的瞳孔缩了缩。
当夜他就带着青鸟摸进了松江。
陈记印坊旧址只剩半堵焦黑的断墙,野草从瓦砾里钻出来,在风里打着旋。
他蹲下身,指尖擦过烧得发红的砖缝,突然触到块硌手的东西——半块印模残片,纹路与伪阳纹印竟有七分相似。
"冷蜡。"苏若雪次日捏着残片凑近烛火,"混了劣质蜂蜡,熔点比真蜡低三度。"她抬头时,眼尾泛着红,"当年他们偷了配方,却配不出好蜡,才会在残页上压出偏左的痕。"
顾承砚把残片收进锡盒,对青鸟道:"放消息出去,说守纹会高价收陈记遗物。"他望着窗外渐起的暮色,声音沉得像块铁,"他们偷了二十年,该急了。"
三日后的夜,雨下得格外急。
苏若雪在账房核对账目,窗棂突然"咔嗒"响了声。
她手按在桌下的铜铃上,见道黑影从梁上坠下,直奔她怀里的文书匣子。
"慢着!"
青鸟的声音像把淬了冰的刀。
蒙面人转身要逃,却被他甩出的绳套缠住脚踝,"砰"地摔在地上。
苏若雪举着烛台凑近,见那人腰间别着东纺的铜制工牌——竟是东纺最底层的账房。
"你们护不住的!"蒙面人吐着血沫嘶吼,"阳纹印早就不在你们手里!"
顾承砚扯下面巾的手顿了顿。
审讯室的炭盆噼啪炸响,那账房被灌了醒酒汤,却只翻来覆去念:"火柴头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