染坊的灯还亮着,苏若雪的围兜搭在竹椅上,上面的蓝渍在月光下泛着幽光。
他翻开她留在案头的账本,最后一页夹着张纸条:"陈叔下月初三到重庆,我去会他。"字迹被水晕开了一点,像滴没落下的泪。
他将纸条小心折好,放进檀木匣。
匣中重庆来的文件沙沙作响,像在说某种只有他们听得懂的语言。
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,打在青瓦上。
重庆的雾比上海沉。
苏若雪裹着藏青棉袍穿过十八梯,鞋跟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响。
她摸了摸围兜最里层的玉牌——顾承砚说这是顾老太爷跑丝路时过玉门关的凭证,此刻贴着心口,倒像块烧红的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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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苏小姐。"转角处的老茶馆飘出茉莉香,穿灰布衫的男人掀开门帘,鬓角的白发被雾气洇湿,正是陈叔。
他扫了眼四周,门帘又重重落下,"跟我来。"
后堂的煤炉噼啪作响,陈叔从茶罐底下摸出个油纸包,展开是叠泛黄的报关单:"天元洋行这半年走了十二艘货轮,船籍全挂德国。"他用茶梗指着某行小字,"可上个月我在码头亲眼见着,卸货单上写的'工业机械',拆开全是生丝——还是咱们江浙的双宫茧。"
苏若雪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顾承砚说过,生丝是军工降落伞的原料,去年闸北日商纺织厂突然扩产,原主因在这儿。
她掏出钢笔速记,墨水在纸上洇开:"运往哪里?"
"青岛。"陈叔压低声音,"德国大使馆的人常去码头监装,船一靠岸就有军车接货——你当那些'德商'是正经做生意?"他突然握住她的手腕,老茧硌得生疼,"小丫头,这水太深,你赶紧回上海——"
"陈叔。"苏若雪抽出手,将玉牌推到他面前,"顾氏绸庄上个月被压价三成收蚕茧,荣记纱厂的棉纱在吴淞口'失踪',您当这些是巧合?"她指腹蹭过报关单上"天元"的红章,"他们要的不是钱,是把咱们的丝、纱、布全变成子弹。"
陈叔的喉结动了动。
窗外传来巡街的梆子声,他突然起身打开后窗:"巷口第三家裁缝铺,有部军用电台。"他塞给她半块铜钥匙,"密码本在柜台第二个抽屉,用完烧了。"
子夜的电台室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苏若雪的手指在电键上翻飞,顾承砚教她的密语在脑海里过电影——"松烟墨"对应日商,"道林纸"指租界,此刻她压着心跳敲下:"天元挂德旗,青沪线,生丝转军工。"最后加了句,"陈叔证,急。"
电报机"滴答"的尾音还在响,她已将密码本撕成碎片塞进煤炉。
火星舔着纸页时,她想起顾承砚说过的话:"情报要像刀,快了才能见血。"
上海的雨停了。
顾承砚站在绸庄阁楼,望着电报员递来的密信,烛火在他眼底晃出两簇光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"青沪线"三个字被他的指节压得发皱——果然,日商不敢直接露脸,借了德国人的壳。
"备车。"他对阿福说,"去福煦路。"
军统上海站的门房见着顾承砚并不意外——最近半年,这位顾少东总往这儿送"商情"。
但当他将整叠报关单和密电码拍在桌上时,站长的钢笔"啪"地断了尖:"顾先生,这涉及友邦......"
"站长。"顾承砚指腹敲了敲"德国大使馆"几个字,"上个月您说要查闸北的'纺织厂',这些生丝够不够当引子?"他从袖中摸出张纸推过去,"匿名信,您看着办。"信末那句"勿让民族资本沦为政治筹码"墨迹未干,像道锋利的刀。
次日的商会会议,顾承砚的长衫比往日挺括三分。
他站在礼堂中央,背后挂着大幅上海航运图,红笔圈着吴淞口、青岛港、闸北工业区:"从今天起,顾氏绸庄、荣记纱厂、王记茧行......"他扫过台下挺直的脊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