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维钧的喉结动了动。
他看见桌上摆着半凉的龙井,茶盏边沿压着那份盖满红章的质询书,最末页三十七个签名像三十九把小刀子。"顾少,"他扯了扯领口,"财政部的流程......"
"流程?"顾承砚打断他,指尖敲了敲质询书第三页,"三天前您说'配合审查',昨天说'数据核验',今天又说'跨部门会签'。"他忽然笑了,"张次长可知道,刚才通和钱庄的周老板在电话里哭?
他押了祖宅给我们做担保,现在他老婆抱着孩子在钱庄门口跪着,说要讨条活路。"
张维钧的额头沁出细汗。
他想起半小时前日商川岛在电话里的冷笑:"张先生,大日本商事株式会社的耐心......"可此刻对面青年眼里的光,比川岛的威胁更灼人。"顾少,"他硬着头皮,"解冻需要......"
"需要证据?"顾承砚从西装内袋抽出一沓文件,"那我给您找证据。"他推过最上面一张银行流水单,"这是您上周批给日资三井洋行的免税额度,两日后,三井的账户转出一笔五万的现银。"他又翻出第二张纸,"同一天,通商银行收到一笔匿名汇款,备注是'风险审查专项'。"
张维钧的瞳孔骤缩。他认得三井的财务章——那是他亲手盖的。
"更巧的是,"顾承砚的声音沉下来,"三井的这笔钱,来自东京的'支那开发基金'。"他指节重重叩在"支那"两个字上,"张次长,您说财政部配合审查,可审查的钱,怎么流到了日本军部的账上?"
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,军统上海站的陈科长正站在阴影里。
他叼着烟,火星在黑暗中明灭:"顾先生,我刚让人查了。"他把一份密报拍在桌上,"三井那笔钱,确实和军部特高课有关联。"
张维钧的后背贴上椅背。
他看见陈科长腰间的枪套鼓起一块,突然想起上周在百乐门,川岛拍着他肩膀说"大日本会保护合作者"——此刻那只手像根冰锥,正戳在他后心。
"陈科长。"顾承砚转向军统代表,"您说过,'抗日不分阵营'。"他推过所有文件,"现在有人拿财政部的章子给日本人当盾牌,您说......"
"查。"陈科长碾灭烟头,"明天一早就查。"他瞥向张维钧,"张次长,要不您跟我回站里,帮着'配合审查'?"
张维钧的嘴唇发白。
他想起上个月在南京述职时,蒋委员长说"实业是抗战的筋骨"——此刻那番话突然清晰起来,比川岛的支票更烫。"顾少,"他抓起桌上的钢笔,"我马上签解冻令。"
顾承砚看着他颤抖的手在文件上落下墨迹,目光扫过窗外——苏若雪的账房还亮着灯,窗影里她的算盘珠子正噼啪作响。
凌晨四点,苏若雪推开会议室的门时,发梢沾着露水。
她怀里抱着一摞账本,最上面那本的封皮被翻得发毛:"阿砚,通和、恒兴的头寸到了。"她翻开账本,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,"联盟本票信用恢复到97%,清算所的汇票兑付率......"她突然顿住,抬眼时眼底泛着水光,"兑付率100%。"
顾承砚接过账本。
纸页上的墨迹还带着墨香,是苏若雪连夜重抄的。
他想起三天前她捏着算盘时青白的指节,想起她便签上"抵押品清单"那行娟秀小字——原来她早把所有可能的风险都算进了算盘。
"撑过去了。"苏若雪的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她伸手替他理了理乱发,指腹擦过他眼下的青黑,"但我们还没赢。"
顾承砚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。
东边的云被染成鱼肚白,黄浦江的浪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