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是始终沉默的夏锦儿,向来柔和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激动:“善才,你的意思是,陛下在下一盘大棋,应对南北矛盾不过是他走的第一步,而良平正是这棋盘上最关键的执棋者,亦或是良卿……皇后殿下乃至皇子血统,能否被朝臣接受的试探?”
赫连良平终于反应过来,紧紧盯着何文俊:“善才……”
何文俊看看夏锦儿,又回应着赫连良平的目光,点了点头:“这只是我的猜测,或许一切都要看南北融合的最终结果,换句话说,是要以公子的政绩,来消解朝臣对‘非我族类’的排斥。”
赫连良平再度沉默,思绪却完全从刚才的混沌中抽离出来,重新变得清明,只是心中压力,陡然倍增。
他既要以铁血手段肃清世家、推进新制,又要在江南铺开试区、凝聚士心,同时还要协调南北官吏、缓和可能的矛盾,更要为妹妹在朝中的稳定,充当过河的卒子。
这重重压力,任何一环出错,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,将他本人推入险境,甚至让项瞻和赫连良卿难做。
“善才,”他又看向何文俊,“你是否……听说了什么?或者说,陛下私底下跟你说过什么?”
何文俊微微摇头,端起酒杯,看着杯中微漾的酒液,轻声说道:“公子,你难道不比我了解陛下?年幼时,一心想着为师父尽孝;举义后,所想的不过是保护身边亲友;后随着势力壮大,便只为了戡平乱世,还天下安宁;登临大宝,目的就只剩一个,九州归一……可不管是哪一个阶段,都未曾丢失过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情义,或者说,那一颗赤子之心。”何文俊将酒一饮而尽,“他如此重情重义,岂会抛妻弃子?或许历朝贤主,都能为了国家利益舍弃私情,可他不会。大臣们反对他与皇后的孩子为储,逼他广纳后宫,他能怎么办?难道还要退位……”
话到一半,何文俊突然顿住,眉头不由得拧了一下,随即又摇了摇头,把这个可笑的想法抛却,接着说道,“当然不会,那他就只有一条路可走。”
“消除华夷之辩,促进民族融合。”赫连良平接过话,一字一顿。
“正是!”何文俊重重点头。
厅内再一次安静下来。
赫连良平深吸了口气,又缓缓吐出,目光扫过父母与挚友沉静而关切的脸,最终落在手中的圣旨上。
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卷轴光滑的绫面,心头那股因连日奔波和思虑过度而沉淀下的疲惫,仿佛被一阵冷冽的风吹散不少。
“善才所言,透彻入骨,良平受教了。”他说着,把圣旨放到一边,从怀里掏出那个锦盒。
锦盒打开,里面放着一枚令牌,正是调动玄衣巡隐的三枚“虎符”中,皇帝亲自掌控的那一块。
而令牌旁,还有一枚色泽暗沉、触手温润的黑玉印章,印纽雕琢成一只昂首踞卧的玄鸟,线条简古,威仪自生。
底下镌刻的,赫然是「钦命江南安抚使便宜行事」。
“这枚印信……”赫连良平眼神微微一凝,随即便明白了其中的分量。
这不单是“便宜行事”的权力凭证,更像一把悬于头顶、亦握于掌中的双刃剑。
用之得当,可斩开扬州千头万绪的困局;用之不慎,则锋芒倒卷,自伤其身,更可能将项瞻苦心孤诣推动的融合之局拖入深渊。
“谢明端已经领两万玄衣轻骑南下,四五日即可抵达邯城……”赫连良平说着,忽然看向父母,“爹,娘,孩儿有些累,必须好好睡一觉,不然怕是撑不住……”
夏锦儿一脸心疼的不住点头,赫连齐则连忙说道:“需要为父干什么,尽管说。”
赫连良平合上锦盒,重新收好,正色道:“尽快将贺氏商行及宋、乔两家所携的能工巧匠、账房管事妥善安顿。以宣城为起点,向周边各郡县散开,接管已经查抄的陆、朱两族产业,尤其关乎民生根基的粮铺、布庄、当铺、工坊等。务必在最短时间内,让这些关乎百姓生计的营生重新运转起来,安定人心。”
“好,为父明白,稍后就去找乔宋两家商议。”
赫连良平点点头,又问何文俊:“善才,荆州与雍南战事如何?后勤粮草可还充足?你可能分身助我?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何文俊不假思索,“公子放心,战事进展得很顺利,燕都督与徐都督已经向润州围拢,将其三面合围;罗不辞与聂云升也已兵临汶州城下,陈葵后继无力,我军收复雍南指日可待,至于粮草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夏收已过,今年北地各州郡并无大的灾害发生,收成还算不错,粮草正陆续调往前线。只是这扬州或许还指望不上,陛下命我南移征南大将军府,也全因战事推进过快,我来此除了统筹后勤,更是为了安抚荆扬新克之地的百姓。”
“嗯,如此甚好。”赫连良平松了口气,“吏部选派的北地干吏不日将抵宣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