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相公大名如雷贯耳,老朽岂会不知?”朱穆面带微笑,捋了捋长髯,眼神飘忽不定,“只是,不知我朱家犯了何罪,竟劳您亲至?还如此大动干戈?”
赫连良平抱拳对着左上空一晃:“本官奉旨清查扬州田亩赋税,朱氏账簿、田契、丁册等一应文书,需即刻交予本官核查。此外,本官接到密报,贵府可能藏有违禁之物,为证清白,亦需入内搜查。”
朱穆微微皱眉,沉声说道:“田亩赋税,自有地方衙署核录,朱家账册亦早已备案,绝无隐瞒,至于所谓的违禁之物,更是子虚乌有。我朱氏一族世代书香,岂会行不法之事?此必是宵小诬陷,还请相公明察!”
“是否诬陷,一查便知。”赫连良平不为所动,“糜将军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带人入府清点账册文书,核查库藏……谢郎中,”赫连良平看向一旁早就候命的谢旌,“你也带上几名书办,协助糜将军仔细搜查,尤其是书房、夹墙等处,一处不可遗漏。”
“是!”糜钧与谢旌齐声应道,随即挥手,身后队伍立刻分作两股。
然而,朱穆却是一步跨出,拦住去路:“且慢!赫连相公,你说奉旨查案,那旨意上可曾写明,准你随意擅闯私人府邸?倘若查不出任何不法之证,惊扰了府中内眷,毁了我族名声,又该怎么算?”
他冷哼一声,一甩衣袖,背过手去,“我朱家好歹也是扬州望族,数百年清誉,岂能容人随意践踏?”
赫连良平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:“朱族长,你想阻挠本官?”
“不敢!”朱穆半步不退,“老朽只知扬州归附大乾,陛下诏令清丈田亩、勘核人丁,以正赋税之法。我朱氏既奉国策,早已将账簿文书尽数呈递郡府,各县衙亦有副本存案。相公若要查,只管持公文调阅,但仅凭一句空穴来风的诬构,无片纸实证,便敢围我府邸、擅闯私门,老朽空活五十有六,还未曾见过这样的道理!
他顿了顿,指向糜钧与谢旌,“敢问相公,倘若老朽随便在大街上拉一个人将之收买,让他告诉你,你这两位属下有谋逆之心,你也会兴师动众的去查吗?”
“朱族长,请你慎言!”糜钧厉声喝道。
谢旌同样目露愠怒。他二人并不是一早跟随项瞻打天下的,都有着旧朝降臣的影子,最忌讳的就是谋逆这两个字了。
糜钧还想再说什么,却被赫连良平抬手止住,他盯着朱穆那张镇定自若的脸,片刻,又突然转过头,却见不远处的郡守府衙门内涌出一队官兵,簇拥着郡守顾闳匆匆而来。
“赫连相公,”顾闳还没到跟前,就拱起了手,姿态尽显谦卑,“您什么时候来的,怎么也不通知下官一声?下官好给您接风洗尘啊!”
赫连良平眉梢一挑,上下打量了顾闳几眼:年近四旬,身形匀称,面白无须,走来时脚下虎虎生风,看上去颇为干练。只是那一双细眼总半眯着,给人一种永远在算计什么的感觉。
“顾郡守,本官已经来了三天了,你不知道?”
顾闳脸色微微一变,忙又陪着笑:“是下官说错了,下官是想问,您何时进城……”
“不进城,你就不去见我?”赫连良平打断道,“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么?”
“下官不敢……不,下官知错,下官知错!”顾闳几乎没有任何迟疑,“相公身边带有兵马,下官还以为您有军务在身,不敢叨扰,也怪下官近日忙于政务,怠慢了相公,还请相公责罚。”
“呵,顾郡守既然是忙于政务,本官又岂会责罚,那不是滥用职权吗?”赫连良平轻笑一声,指了指顾闳身后的几名差役,“那是?”
“哦,是朱氏一族在我郡守府备案的一应田亩账册副本,听闻相公要查,下官特地带了过来。”顾闳说着,挥手示意身后差役将文书呈上,自己则偷偷瞥了朱穆一眼。
赫连良平捕捉到了,却视而不见,盯着那四个樟木箱。
箱盖掀开,满满当当全是账册文书,纸页泛黄,墨迹斑驳,散发着陈年墨香与樟脑混杂的气息。
“赫连相公,请吧。”朱穆突然开口,一脸的有恃无恐。
赫连良平淡淡瞥了朱穆一眼,眸中杀意顿显,却又很快被他压了下去。
这些账册,糜钧早已派人查过,都被人反复润饰,该藏的都藏了,该改的也都改了,就算神仙也难从中挑出骨头。
但赫连良平还是轻轻唤了一声:“谢郎中。”
谢旌应声上前,身后跟着十数名书办,他们席地而坐,将账册分门别类摊开,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。
阳光炽烈,照得满街纸页雪亮。
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,已经将整个大街围的水泄不通,甚至连树上都站了人。其中最显眼的,莫过于一群手持折扇,气质儒雅的书生。
赫连良平一眼认出,其中就有那日书阁见过的几人。
“相公,”糜钧来到赫连良平一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