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时间,赫连良平便一直待在临时营地里。
他在等,等朱家的人或者郡守府的人来见自己,这样他就可以判断,在处置朱氏一族的时候,是否也要将郡守府清洗一遍。
然而,足足等了两天,却没等到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人,反而先等来了朝廷的圣旨。
当然,这圣旨并不是有关策试改制的批复,而是项瞻看望张峰那一夜拟定的,有关对世家处置的决策。
帐内,旨意宣读完毕,赫连良平接旨谢恩。
他把圣旨收好,请传旨官坐下,让人上了茶,待各自饮了一口后,随即问道:“朝中近来可发生什么要紧的事?”
传旨官想了想,放下茶杯,拱手回道:“启禀相爷,若说要紧的事,应该就是襄王和皇后回京了,另外就是在此之前,陛下罢免了太常寺卿谭琼,连带处置了好几位御史。”
赫连良平的眉梢轻轻一扬,谭琼这个人他是知道的,前召旧臣,以守礼固执闻名,能被皇帝直接罢免,恐怕不是小事。
“陛下罢免他的缘由是?”他又问。
“这……”传旨官有些犹豫。
赫连良平看出了他的为难,微微一笑:“无妨,若是不能说……”
“不不不,相爷误会了,此事举朝皆知,只是……”传旨官咬了咬牙,又拱手一揖,“不敢欺瞒相爷,是在大朝之上,那谭琼联合数名御史当殿进言,请陛下……广纳淑女,充盈后宫,以正……正储君血脉。”
营帐内的空气骤然一凝。
赫连良平手中端着的茶盏微微一顿,杯沿在指尖留驻片刻,才被稳稳地放回帅案上。
“仔细说说。”他紧盯着传旨官。
传旨官应了声是,却不敢看他,低着头,将大朝上发生的事情快速陈述了一遍。
从国本之论因群臣劝阻项瞻再度亲征而起,到张峰与谭琼等一众言官当庭争执,再到项瞻驳回纳妃之议,严旨禁止再提此事,最后终以谭琼年迈昏聩,罢归故里为止。
赫连良平听完,再度陷入沉默。
关于血统的争议,他早有预料,自己的妹妹虽与皇帝情深义重,但在朝中某些正统论者眼中,总归是未来皇储血脉上的瑕疵。
他只是没能料到,天下未定,这场风波就刮起来了,而且是在项瞻刚一还朝就爆发出来。
永昌殿上的剑拔弩张,他能想象到,也清楚项瞻那道旨意,是在给妹妹以及他赫连家一剂定心丸,也是在给朝臣一个明确的表态。只不过,仅仅是压下,显然不够。
“陛下……”赫连良平沉吟良久,又问,“除了弹压朝议,可还有其他旨意或举措?”
传旨官仔细回忆,摇了摇头:“除了那道严禁选妃议储的诏书,和命玄衣巡隐整饬宫禁、筹备武学等政务外,下官离京前,并未听到陛下有新的旨意颁行。朝堂上,似乎暂时平静了。”
“暂时平静……”赫连良平心中轻叹,这平静之下,恐怕是更深的积虑。
他点了点头,示意自己知道了,温言道:“有劳天使一路辛苦,请至偏帐休息一日,明日再返京不迟。”
“谢相爷。”传旨官松了口气,起身恭敬一礼,快步退了出去。
帐内只剩赫连良平一人,他独坐片刻,站起身,缓缓踱起步子。
“华夷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又想到了两日前刚刚发出的关于策试改制的奏疏,“南北……”
华夷之辩,南北分榜,看似是两件事,似乎,又颇有相似之处——其核心同是被礼法、血统、地域这些千百年来形成的壁垒所困。
南北分榜只是权宜,日后定然要融合,可这华夷,又是否能融合呢?
聪明如他,此刻的思绪,却也是前所未有的纷乱。
他忽然明白过来,有关民族的这个难题,似乎还轮不到自己去思考解决之法。若他是汉人,身为大乾首辅,他的意见自然举重若轻。
可偏偏他身上流着的,正是被人介意的北凉血脉。
“呵……”他自嘲地笑出了声。
他从来不是优柔寡断的人,华夷之辩也好,南北之分也罢,那都是皇帝与朝堂诸公需要权衡的国策。
而他此刻身在扬州,要做的只有一件事——刚接到的圣旨,里面的内容他没有一字不落的记下,但「一往无前」四字,却如烙印在心。
“来人!”
帐外守卫走了进来,躬身候命。
“传令糜钧,点齐五百轻骑,携所有文吏,进城!”
守卫领命而去,帐外很快响起了急促的集结号令,赫连良平也提了长剑,走出大帐。
不到一炷香,五百名玄衣轻骑以及一众文吏已经在营外列队,队伍虽不算浩大,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气势。
赫连良平策马而来,路过队伍时,不作停留,喝了一声“出发”,便直向桐州城奔去。
不过五里距离,转瞬即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