项瞻坐在他对面,听着这些醉话,心里跟被钝刀子来回割着似的,一阵阵发紧发酸。
他想说点什么,张了张嘴,却发现喉咙哽得厉害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他看着张峰趴在桌上,肩膀微微颤抖,这个战场上万夫莫敌的玄衣都督,此刻卸下所有盔甲,也不过是个失去了太多,拼命想抓住一点温暖,却再次落空的普通人。
酒坛空了,夜也深了。
三更天的梆子声响起,厅内静悄悄的,只有张峰偶尔几声压抑的抽噎,和不辨内容的呓语。
项瞻待不下去了,这满室的哀恸与无力感,混着酒气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他站起身,慢慢退到门边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伏案的身影,终是无声地叹了口气,转身轻轻带上了门。
“陛下!”汪覃和管事同时躬身见礼。
“照顾好他,别让人打扰。”项瞻淡淡说道,“等他醒了,告诉他朕来过了,在朕通知他之前,就不用上朝了,让他好好陪着郡主,另外,在后宅收拾两间屋子……”
他望向后宅方向,那里灯火稀疏,一片沉寂,“汪覃,回宫之后,指派两名女医官过来,就住在这,什么时候郡主的身子养好了,什么时候再回宫。”
“是。”汪覃轻声应道,那管事也连忙随着点头。
项瞻没再多言,沿着府内的回廊,默默朝大门走去,思绪纷乱。
然而,刚一出了府门,就见街上影影绰绰有灯笼的光影晃动,几道人影正匆匆而来,在府门前与他迎面遇上。
门前街灯的灯光照亮了来人的面容,除了几个下人模样打扮,为首的一个是门下侍中荀羡,另一个是户部尚书吴安庶。
二人脸上皆带着凝重与急切,显然是连夜入宫面君未得见,一路寻到此处来了。
“陛下!”见到项瞻,二人连忙躬身行礼。
项瞻站在府门前的台阶上,扫视二人,压下心头烦乱,沉声问道:“有何急事,让你们跑到这儿来寻朕?”
“启禀陛下,扬州八百里加急密奏!”荀羡从袖袍中掏出一份奏疏,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,“扬州刺史丁汝真上奏,赫连相公在扬州推行新制,清丈田亩,整顿吏治。然……手段过于酷烈,一月之内,已连续处置了陆氏主支,以及依附他们的十余家族。”
他顿了顿,“涉事家主、子弟,皆以「抗旨谋逆」、「侵吞国帑」、「鱼肉乡里」等罪名下狱,光斩首者,已有两千三百七十一人,流放、抄没者不计其数。陆氏余党及扬州各大家族,联名上书至门下省与户部,血书控诉赫连良平「滥杀无辜」、「动摇国本」,泣请陛下圣裁。”
“联名血书在此,”吴安庶也从怀里掏出一摞纸张,补充道,“扬州各郡流言四起,如今已是人心惶惶。赫连相公所为,虽旨在推行新政,然牵连如此之广,杀戮如此之重,朝野震动。此事已非寻常地方政务,牵涉国策根本与朝局安稳,臣等不敢自专,特夤夜觐见,请陛下示下。”
项瞻听着,目光落在二人手中沉甸甸的奏疏上,方才因张峰而起的满腔心酸与怜悯,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现实冲击得荡然无存。
他接过那份奏疏,以及那摞浸透着惶恐与恨意的联名血书,纸张入手微凉,带着南方潮湿夜路的气息,却比北地冬日的坚冰更令人心悸。
他没有打开看,就只是捏在手中,目光越过荀羡和吴安庶的肩头,望向黑沉沉的夜空。
两淮江水深如碧,扬州月色沉似缟。这刀,终于是落了下来。
赫连良平的刀,果然依旧锋利,没有辜负他临行前的那道「临机专断、除恶务尽」的口谕。
好得很,快刀斩乱麻,毫不拖泥带水。
陆氏主支连同附庸十余家,两千三百余颗人头落地……呵,那些个世家族长,大概到死也想不到,这位面相温和、言辞温润的北凉贵公子,动起手来竟是这般狠绝,这般不留余地。
“人心惶惶……”项瞻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,嘴角掠过一丝极冷的弧度。
他当然知道会惶惶,数百年积弊,盘根错节,触及根本的变革,哪有不流血的?只是,他需要知道这血流得到底有多深,有没有冲垮他想要构建的新堤坝。
“除了陆氏,还有哪几家反应最烈?”项瞻不冷不淡地问道。
荀羡与吴安庶对视一眼,由荀羡答道:“回陛下,除了与陆氏同气连枝,受创最深的几家外,当是吴、陆、顾三姓反应最为激烈。这三家并未直接被大规模清算,但名下田亩庄园多被清丈,子弟亦有被拘捕问罪者。他们的血书言辞最厉,指控赫连相公专权枉法,滥施刑戮,乃……乃祸国之奸佞。”
项瞻眉梢微挑,心中暗忖,果然是另外三大世家,还真是蛇鼠一窝,沆瀣一气。
“这些东西,